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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的事情是對的嗎？

他會原諒我嗎，他會原諒我的吧。

第91章 離觴 貳拾伍

第二天早上太陽剛剛升起，天地尚且一片安靜的時候薔華就踏入了地牢，她是地牢的常客而且是陵光上神的朋友，因而沒有受到侍衛(wèi)的阻攔。

薔華今天打扮得非常美麗，頭發(fā)盤著的飛仙髻，配以金色垂穗的發(fā)簪。眉毛以青黛畫成規(guī)整的柳葉眉，眼妝是淡淡的紅色，睜眼時好像薔薇花初綻。她穿著一件香葉紅的齊胸襦裙，繡著金線的蕊蝶，袖口和領(lǐng)口有云紋。拾級而上的時候裙角拂過那些灰色的臺階，就像一幅水墨畫里鋪開一片紅色。

鮮活又莫名孤寂。

打開地牢門的時候，鐘離魅轉(zhuǎn)頭看到她，眼里閃過一絲詫異。薔華在對視的一瞬間確定了這不是她的鐘離魅，還是那個陌生的家伙。

要和她合作的那個家伙。

他盤腿坐在床上靠著墻壁，笑著說“你今天真是漂亮。”

他看上去心情也很好，按照他們的約定，這將是他心愿完成的一天。

薔華沒有走進(jìn)房間，她站在門口看著房里的鐘離魅。覃繆下獄后他得到了很好的照顧，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收拾得很干凈，還是穿著素凈的青衫，一頭微微卷曲的墨綠色長發(fā)全部披散下來直到他的腰際。

她可以想象如果坐在這里的是她的鐘離魅，他會以怎樣的眼神，以怎樣的笑容看著她。

守衛(wèi)們都待在地牢的入口，在重重彎繞曲折之后的牢房這里，只有薔華和鐘離魅兩個。

“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薔華說道，她仍然沒有踏進(jìn)牢房，看著鐘離魅慢慢地說“有一個問題，我想問你。”

鐘離魅有些不好的預(yù)感，他皺皺眉頭“什么問題？”

“為什么你說他不會怪罪我？”薔華的語氣很平靜，“復(fù)活那兩百多個巫咒師是鐘離魅的補(bǔ)償，是他想要重獲清白的方式，也是他畢生的愿望。我和你合作會毀了他的愿望，他為什么不怪我？”

鐘離魅松了一口氣，繼而十分好笑地看著她“原來你還在怕這個？你是他心底寵著的人，而且你這么做是因為你愛他，想和他在一起不想失去他，就沖著這個理由他怎么忍心怪罪你？我可以保證這件事他不會怪在你頭上。”

薔華聞言卻并未顯得高興，她低下眼眸意義不明地輕笑了一聲，再抬眼睛時的眼神疲憊而安靜，像是熊熊火焰燃燒后剩下的灰燼。

“我明白了。”

“什么？”鐘離魅隱隱覺得不對。

“我不會幫你，我反悔了。”

薔華說得干脆，鐘離魅十分詫異“為什么？”

“理由，你剛剛不是說過了么。我知道他不會怪我的，正是因為知道，因為同樣的理由，我也不忍心怪罪他。”薔華稍稍抬起一點下巴，她笑起來，笑得很好看，也很悲傷。“他那么做是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那是他最想要做的事情，他對我，大約是已經(jīng)盡力了吧。”

她的手搭在門邊，看著鐘離魅由驚訝變得憤怒的眼睛，好像透過他在看另外一個人。

“他也是，我心底里安放的人。”

鐘離魅幾乎是沖到了門口，在距離門邊符咒一步之遙的地方生生停住了腳步，他面對薔華冷笑著說“你以為這樣就能制住我？我實話告訴你，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讓衛(wèi)顏一直睡下去，讓你百年之內(nèi)再也見不到你的鐘離魅出現(xiàn)。你最好考慮清楚。”

他們的距離很近，薔華在很近的距離里直視著鐘離魅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微微一笑。

說不上是開心，也不算悲傷的笑容，很淺很淺。

“我猜到了，也考慮了很久。然后我昨天想了很多東西，突然覺得我可能知道逆祭獻(xiàn)的咒譜是什么。”

“而且剛剛，我做了一個決定。”

薔華挑開脖子處的衣襟，從那里扯出一根紅線，接著便拽出紅線上的圓潤珍珠。

鐘離魅看到薔華把那顆珍珠捏在手里臉色頓時大變，他急切地想撲過來搶走薔華手上的珍珠，卻被門上的符咒彈了回去。他踉蹌幾步倒在地上，大喊道“你瘋了嗎！鐘離魅真的會魂飛魄散的，你會再也見不到他的！”

薔華閉上眼睛沒有回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吟唱。

——只有一件事我確實騙了你，那天你在竹林聽到的聲音，那確實是我在唱咒。沒有咒陣，只是隨便唱唱。

——你離開時唱的那首歌我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是么……或許我還有機(jī)會能聽到這首曲子。”

——你說這是咒，這是什么咒？——只是一個很古老的咒術(shù)，沒什么稀奇。

薔華的聲音清澈溫柔，那歌聲像山間融雪而成的溪流，從天而降的白色鳥群。她指間的珍珠開始燃燒，燃灼著銀白色的火焰。

整個地牢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有細(xì)碎的光芒從地磚的縫隙里照耀出來，昏暗的牢房漸漸變得亮如白晝。鐘離魅被光芒包裹著漂浮在半空，他仍然在不停地掙扎叫嚷著什么，但是薔華什么都沒有聽進(jìn)去。

水澤從她緊閉的雙眼里彌漫出來，她的聲音有點顫抖，但是保持著完美的音調(diào)。

“薔華，薔華。”

不知多久之后，在唱咒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她聽到他的聲音，叫她的名字。溫柔繾綣的，悲傷留戀的。

薔華睜開眼睛，地牢的頂部已經(jīng)開始坍塌，天花板殘破不堪，白日的陽光就從這些破碎的縫隙里照耀進(jìn)房間，和地面上的光芒交相輝映。他就漂浮在這一片純白的光芒之中，專注地看著她。

他說“怎么能是你來做這件事。”

薔華的眼睫顫了顫，這是她的鐘離魅。

她溫柔的，悲傷的，善良的，絕情的鐘離魅。

“我說過的……如果這是你的意愿……我得看著你死。”她唱完最后一個音，淺淺地笑著說道，只是聲音有點顫抖。

從前無論她提什么要求他都會滿足她，她的愿望他也會幫她實現(xiàn)。只有這一次，最后的一次，她來實現(xiàn)他的愿望。

薔華慢慢走過去，在地牢坍塌時掉落的各種碎石土塊之間走過去，走到鐘離魅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