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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著小琴有些日子沒添置新釵環了,這是銀樓新出的樣式,說是江南新流行的式樣,小琴試試?”
袁白彥笑著說著,溫言細語地,程姝恍惚了一下。
若是放在早些年,她必然高興,只是如今著實高興不起來。
“世子爺何必同婢妾多禮?世子爺可是有事?”
袁白彥見她神色冷淡,笑著賠禮道歉,“小琴必是惱了我前兩日的話了!那日吃了酒,說了渾話,你怎么能記仇?”
程姝可就笑了,“世子爺這話說得,婢妾怎么能同世子爺記仇?既是前幾日的話,今日便也不用提了。”
她揭過,袁白彥暗道正好,拉了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指尖摩挲了幾下。
“我聽說你姐姐如今在太子身邊伺候?太子南巡遭遇襄王謀反,定是身邊缺人了,你姐姐是六品的女官,是管事的人,定然在太子身邊說得上話吧?”
程姝心下冷笑了起來,面上不露。
“世子爺要做什么?”
她這么問,袁白彥也就不藏掖了。
“讓你姐姐打聽打聽,太子有沒有提到咱們府上,又是如何說的,可有露出什么意思!”
程姝更是心中冷笑了,她現在就可以告訴袁白彥,太子要清算袁家了!
她看了袁白彥一眼。
“世子爺,我姐姐只是尋常宮人,怎么能打聽這許多?”
袁白彥皺眉,“我可聽說你姐姐在太子跟前近身伺候!”
這連程姝都不知道。
她訝然,又覺好笑,“宮里規矩森嚴,就算如此,也不能亂打聽。再說,打聽了也不能改變太子的決定。所謂真金不怕火煉,世子爺不應該擔憂才對。”
她前面的言語,已經令袁白彥不快了,袁白彥壓著火,可到了最后這句,簡直如矛頭刺進了袁白彥最虧虛的心里!
袁白彥登時就惱怒了,“你一個婢妾懂什么?”
程姝如今看透他小人嘴臉也越發忍不住了,又刺了他一句。
“婢妾事不懂,可在這個時候,越是打聽不就越是心虛嗎?”
“你……!”袁白彥眼里冒了火,狠狠瞪住了程姝。
正這時,盈盈在廂房鬧了兩聲。
程姝正好不想再同袁白彥爭吵,起身就要走,“婢妾去看孩子,先告退了。”
袁白彥讓她辦的事她不肯答應,還在此恃寵狂妄。
“程小琴,你要弄清楚,不管你姐是什么人,你都只是個妾!”
程姝被這話扎的心口一疼。
袁白彥現在要求她姐姐辦事,盡然還拿這事壓人,她攥緊了手。
“世子爺說的是,我只是個妾,自然什么都辦不了,世子爺還是另尋他法吧!”
她這么反唇一譏,簡直如同將插在袁白彥虧虛處的刀又狠狠擰了一把。
袁白彥氣紅了臉,騰地一下站起來,一下掀翻了桌子。
咣當一聲,桌子揚起翻到。
可讓袁白彥萬萬沒料到的是,他一手掀翻的桌子,竟然砸到了程姝的小腹上!
程姝當即呼痛跌倒,臉上慘白一片。
袁白彥震驚看去,鮮血從她裙上洇了出來。
大片大片的鮮紅,扎了人眼。
程姝小產了。
程玉酌接到消息腳下晃了一下,幸而被趙凜及時扶住。
程玉酌急起來,要往袁家趕,趙凜連忙派人派車去送,誰想程玉酌竟在袁家門口受了阻攔。
袁白彥攔了她。
“這是袁家的事,程司珍莫急,袁家自會請大夫為她調理。”
程玉酌只覺這孩子掉的奇怪,問了袁白彥,“世子為何不許娘家人探看,便是妾也有娘家吧?”
袁白彥并非想和程玉酌作對,當下話鋒轉了轉。
“妾是有娘家,可更要在意夫家。小琴是為袁家操心才小產,司珍若是疼她,不妨替她排憂解難。”
“排憂解難為何事?”程玉酌皺眉。
袁白彥笑笑,“司珍在太子身邊伺候,若能打聽一番太子對袁家的看法,自然就是為小琴排憂解難了。”
程玉酌聞言再看袁白彥那笑,只覺一陣反胃。
他竟然拿程姝要挾自己!
程玉酌只道自己闖不進去,也跟袁白彥勾起嘴角笑了笑。
“世子爺說的真好,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世子爺,太子爺嚴查清算,不巧永興伯袁家正在清算之列。”
話音一落,袁白彥大驚,騰騰退后了兩步。
程玉酌反過來問了他,“世子爺若是讓我見見我妹妹,我便替你在太子爺說兩句,你以為如何?”
袁白彥定定看了她兩眼,到底是軟了態度。
“司珍可要說到做到。”
程玉酌沒有應他,繼續向里走去。
袁白彥只好揮手讓人大開了門請程玉酌進去。
程玉酌一眼瞧見盈盈趴在程姝床前,程姝慘白著一張臉,心都揪了起來。
程姝摸了摸盈盈的小腦袋,讓奶娘將她抱下去,告訴了程玉酌小產的真相。
程玉酌抱著她心疼地不行。
“袁白彥如此對你,這袁家一日都留不得了!姐姐這就救你和盈盈出去!”
她沉了臉,直接問程姝,“袁家同鎮國公聯系的事情,你可清楚?”
程姝愣了一下,旋即又明白過來。
她咬了唇,下了決心。
“姐,袁白彥身邊有幾個專管暗地消息的隨從,抓到這幾個人,袁白彥的事便都清楚了!”
程姝將這幾個隨從的名字告知了程玉酌。
只是說完,又忍不住拉了程玉酌的手。
“姐,世子和伯爺所為,伯夫人并不知道,伯夫人性子偏弱,伯爺從不與她講那些事,且她這些年對我和盈盈頗多看顧,能不能……”
程玉酌回握了程姝的手,“你放心,姐姐曉得了。”
程玉酌將袁家的事告訴了趙凜,可她說了,又低下了頭。
“此事我有私心,太子爺秉公處置便可。”
趙凜見她面露慚愧,笑了起來。
“有私心才是常人,沒私心,阿嫻豈不成了圣賢?非也,圣賢也有私心!”
趙凜見她抬頭眼中一片不解的迷霧,更是笑了,將她拉到自己面前。
“便是君王也有私心,就不要說你了,袁家本也有罪,又不像韓平宇一樣負荊請罪,還妄圖逃脫罪責,罪責更重,且你有所不知,袁家多次為鎮國公和襄王通風報信,抄家也不為過!”
程玉酌訝然,趙凜捏了捏她的手。
“不過我并不想將此事做絕,正好程姝也是個契機,你去同袁家說,若是答應放了程姝和孩子,孤就留他們家一個囫圇,不然,抄家不過是一夜的事,結果還是一樣的。”
程玉酌眼眶竟是一熱。
她心中多時的為難,他早已知悉,早已替她安排了。
程玉酌不知道自己此時應該說什么。
趙凜卻在她耳邊開了口。
“我不求阿嫻什么,只要阿嫻能舒心就好。”
程玉酌心下軟成了一灘水,趙凜笑著圈了她在懷里,“阿嫻,可愿隨我回宮?”
他又一次問了這個問題。
這一次,程玉酌沒有在做出任何別的回應,輕輕點了點頭。
趙凜簡直如喝了蜜一樣,瞬間朗聲笑起來了。
“我的阿嫻點頭了!”
程玉酌耳朵和臉騰地一下全都熱了起來。
他這么大聲,還要昭告世人嗎?
袁家二話不說地放走了程姝和孩子,甚至答應以后不和盈盈相認都可以。
袁家落魄對盈盈來說不是好事,不相認或許不是壞事。
永興伯被削了爵位貶為庶人,世子袁白彥流放五年。
袁白彥被抓的時候竟要舍家逃竄,可惜被當著滿濟南城的面,五花大綁押了回來。
滿城指指點點,袁白彥臉色青紫。
他見到太子,又見到站在太子身邊的程玉酌時,還不肯死心地不停朝她打眼色。
趙凜冷笑,“她已經為你留了條命,不然,孤早就滅了你滿門。”
袁白彥怔住,卻見太子轉頭,用輕柔到不能更輕柔地聲音,同程玉酌說了一句話。
“阿嫻,還是你心太軟了,日后隨我回宮,可不能這樣。”
袁白彥倒抽冷氣,見程玉酌低了頭,而太子抬手拉住她的手,牽著她轉身離去了。
袁白彥腦中轟轟作響。
忽的想起自己從前說過的那句話。
“就算程玉酌做了太子妃,程小琴也不可能扶正!”
袁白彥腦中大亂,呼吸不上來,只看著太子趙凜拉著程玉酌離去的背影眼睛刺痛。
袁白彥幾乎暈倒,怎么被拉下去的,都不知道了……
袁家只留了部分祖產,程姝走得那天,一根珠釵都沒有帶走,將從前袁白彥為她偷偷置辦的田產塞到了伯夫人手里。
伯夫人看著全然不懂事的盈盈,眼淚流個不停。
她將田產地契掖進了盈盈懷里。
“袁家什么都給不了盈盈,這些給她以后當嫁妝吧!到底是袁家的血脈!”
程姝和伯夫人都流了淚,盈盈還不懂事,只是見祖母和姨娘都流了眼淚,伸手給她們擦眼淚,“祖母不哭,姨娘不哭。”
伯夫人沒忍住,最后抱了盈盈在懷里,“去吧!去吧!”
袁家被抄產那天,韓平宇帶兵突進深山,抓到了鎮國公。
鎮國公被俘恨聲大罵韓平宇恩將仇報。
韓平宇面無表情地說,“不止如此,待我回家,還要帶了我娘去太子處請罪。”
他說到做到,快馬回了濟南就綁了自己的母親去太子處請罪。
滿城嘩然。
歸寧侯韓平宇可是最孝順的人。
老夏氏不住地打他罵他,將他打得滿臉血痕,韓平宇一動不動,一閃不閃。
他只跪在太子院外。
程玉酌都看不下去了。
趙凜沒有去瞧一眼,只是幽幽說了句,“老夏氏倒是保了她兒子,韓平宇也保了他娘。”
韓平宇到底是立了大功,歸寧侯府沒有被查抄。
歸寧侯老夫人被送往寺廟剃度修行,趙凜調了韓平宇到京城當差。
消息出來,朝野一片議論。
太子功過分明,求賢若渴,令群臣一片贊頌。
明察秋毫,明君所為。
那個他們不熟悉甚至有些不認可的太子,漸漸從水霧中走了出來,周身遍布金光。
待到南巡大駕快要進京的時候,關于太子戰襄王的話本子都已傳了出來。
趙凜沒有刻意宣揚,也沒有刻意壓制,靜觀事態發展。
趙凜讓替身替他巡游,自己帶了程玉酌一路微服走走停停。
兩人難得有閑暇也有閑心,一個不急躁,一個不沉悶,頗過了幾天合拍的日子。
趙凜被馮效幾個議論,“太子爺每日合不攏嘴!”
而程玉酌卻常常鬧得臉紅。
只是到了涿州,兩人卻在一茶館,見有人在傳一本叫做《禍亂野史》的話本子。
這本子不太能見得人,因此只在私下里傳來傳去,這書雖說寫的不是當朝事,可處處對準了本朝,甚至連襄王之亂也這般迅速地寫了進去。
趙凜大感興趣,讓人買了一本來看。
程玉酌跟在他身旁也瞧了兩頁,這一瞧可不得了,書中襄王形象諸多美化,竟然仁善慈悲為民做主,儼然是仁康太子和先太子的化身,而他造反被逼無奈,是被皇帝迫害不得而為之。
換言之,此書竟然意指皇帝嫉恨襄王迫害與他,才導致那位仁善的襄王造反!
程玉酌不敢再看,趙凜也合上了此書。
茶館的人還在嘰嘰喳喳地低聲議論。
兩人不由地對了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怪異。
趙凜立即返回了南巡大駕,準備著人調查,并同楊柏泉問詢此事。
只是趙凜帶著程玉酌剛到了太子南巡落腳的行宮,李敢便一臉為難地上前通報。
“太子爺,魏閣老府上魏姑娘求見。”
趙凜和程玉酌聞言皆是一頓。
魏閣老府上魏姑娘,正是那位準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