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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終于還是來了。
九月初六,是芷歌的十六歲生辰。
她一身素縞,立于金閣寺佛塔之巔,遙望京城建康。分明什么都看不清,她卻好像幻見那延綿數(shù)十里的紅妝和那片海誓山盟的焰火。
這一切原是他許諾她的。
她的封后大典,她的十六歲生辰禮。如今,他悉數(shù)給了那個女子。應(yīng)該就是她在承明殿見到的那個碧衣女子吧?
眼眸被那片妄想的紅芒刺傷,水霧迷了眼。她好像幻聽到京城的禮樂炮竹和叩拜帝后的喧天朝賀。那些纏繞耳畔揮之不去的道喜,震得點漆眸子好似隨時都會皸裂。
秋夜嵐風(fēng),揚(yáng)起她的衣袂,拉拽得不盈一握的身影搖搖欲墜。她不知她在遙望什么,又在等待什么,她的人生早已是一片虛無。
直到身后傳來鬼魅似的嘲諷,她驚得繃緊了身子。
“你竟然沒回京城?”
芷歌稍稍偏過頭,便果然瞥見那張銀甲,在微弱的燭火下泛著凜凜幽光。她是在等他,還是在等一個真相?
“你果然來了?!彼穆曇艉芷届o。
“你的氣色大好了?!崩亲右?,依舊是那襲如墨的黑衫,完全融在黑黝黝的夜里,只剩銀甲和鑲嵌在銀甲面具下的深邃眼眸泛著幽光,“今日,你竟然沒回京,倒在我意料之外。看不到徐司空府的掌上明珠大鬧金鑾殿奪夫,京城不知多少人在失望。怎么?你的心病真叫那個和尚治好了?”
芷歌側(cè)著身,目光幽幽地看著他。
他的話是利刃,戳著她最深的傷痛。她卻像失了痛覺。
“當(dāng)日,買你的,是劉義隆?”問出這句埋在心底,翻來覆去千百回,回回都無異于剝皮抽筋的話時,她甚至帶了幾分諷刺的笑意。
狼子夜微怔,這樣的質(zhì)問,不,幾乎是肯定的陳述,顯然在他意料之外。他卻下意識地?fù)u了頭。
芷歌倒有些訝住:“那是袁齊媯?”
這回,狼子夜沒再否認(rèn)。
芷歌卻笑得愈發(fā)諷刺:“帝后同心,有何不同?”
狼子夜清冷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掀起一絲漣漪:“徐芷歌,人該朝前看。”
“你來就是想對我說這個?”她勾唇,絕美的容顏綻著輕嘲淺笑,“你夜夜守在金閣寺外吹塤,就是想對我說這個?”
狼子夜冷眸驟寒,周身散著殺氣:“離彭城王遠(yuǎn)點。你們真以為弒帝可以一而再再而三?”
“他既買了你守在寺外監(jiān)視,你便該知曉,我并沒招惹劉義康。是他死乞白賴,求我相見的?!?
芷歌的口吻,帶著刻意的輕佻,直聽得狼子夜殺氣愈甚:“彭城王絕不可能背棄皇上,你還是勸勸徐羨之別枉費心機(jī)了,免得賠了夫人又折兵。”
彭城王劉義康,與當(dāng)今圣上雖非一母同胞,卻從小感情深厚。那個從小被她“阿康阿康”喚著的少年,打小就是新帝的跟屁蟲,要策反他,無疑是癡人說夢。
可芷歌就是要膈應(yīng)他們,語氣愈發(fā)輕飄:“那你不如奏請皇上勸勸阿康,叫他莫再向我提親了。我重孝未除,三年都議不了親事,叫他莫說等我之類的傻話?!?
“徐——芷——歌——”狼子夜咬牙切齒地喚出這聲,人已幾步騰到她跟前,一把拽住她的雙臂,“這就是你在寺廟為母守孝,修身養(yǎng)性?!”
芷歌被他掌得近乎雙腳離了地。她努力踮腳穩(wěn)住身形,挑釁地回道:“是,我已脫胎換骨。負(fù)我欺我辱我者,我統(tǒng)統(tǒng)都會還回去。你——”她微仰著下巴,恨聲道,“我終有一日會將你碎尸萬段!”
見她如斯模樣,狼子夜身上的戾氣反倒散了去:“你若放不下,雖不能為后,卻還是可以進(jìn)宮為妃的?!?
“呵——”芷歌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笑著笑著,眸里閃出淚光來,“我今生嫁豬嫁狗,哪怕是嫁你狼子夜,也不可能嫁他劉義?。 ?
狼子夜的手緩緩釋了開。
芷歌趁機(jī)一把推開他,一扯脖頸,帶出一團(tuán)綠色幽光,嗖地扔向他。
狼子夜警覺地接下那綠光,是枚帶著體溫余香的古玉,隱隱灼了他的掌心,也分了他的神。只一霎,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陣雪浪。
不好!
他回神飛沖過去,卻只見雪白衣袂早已躍過塔窗,飄墜而下。
塔外,她的聲音被蕭索的秋風(fēng)撕得粉碎:“替我還給劉義隆!”
狼子夜踮腳越過塔窗,急追而下,卻嗞喇——只拽下一截雪白的衣袖。
佛塔不過數(shù)十丈,眼看那白影就要飛蛾撲火般砸碎在青石磚上,“小——幺——”低沉的疾呼像道閃電劃破夜幕,撕裂耳膜,轉(zhuǎn)瞬卻像一場平地驚雷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