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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帝的鑾駕抵達平城的前夜,蕪歌終于收到南方來的飛鴿傳書。
大宋天子并未祭天就已起駕回京。
天子心誠,要齋戒七七四十九日再祭天的消息,早已傳遍大宋。如今,卻朝令夕改,短短半個月就放棄祭天,回了建康。想來這消息要是傳揚出去,必然是要叫文武百官百思不得其解的。
只是,這樣的結局對蕪歌來說卻毫不意外。
她輕嘲地勾了唇,隨手把小布條送到燭火上點燃。布條浸了蠟油防水,遇火滋啦啦地快速燃燒起來,一瞬,細細的火舌就燎到了她的指尖。
就在火舌堪堪要舔到她的手指時,手卻被驀地扯了開,燃燒的布條落了在桌案上。
蕪歌抬眸,見拓跋燾正緊攥著她的腕子,玉白面容染了幾分急色。
“怎么這么不小心?”輕責的親昵口吻,一如往昔。
只是話從口出,拓跋燾就微惱地蹙了眉,更有些悻悻地松了手。
蕪歌倒是一臉平靜。她瞥一眼屋里,已不見婉寧的蹤影。剛才是自己太過關注,才沒察覺他來了。
蕪歌起身,守禮地福了福:“民婦見過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到訪,有何要事?”
拓跋燾本就擰巴的眉角,因她言語里的逐客意味,而越發緊蹙。他順勢坐在案前的凳子上。
落腳的客棧雖是官驛,房間卻并不寬敞。
一坐一站的兩人,相隔并不遠。
拓跋燾錯覺這個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近在鼻息間,疏離的陌生,又致命的熟悉,熏得他的呼吸都微有不暢,心跳也莫名地加速,心底更涌生一股越來越強烈的沖動,只恨不能一把攬她入懷。
可眼前的女子卻沒心沒肺,依舊平靜如水模樣。
拓跋燾又覺得心口血氣翻涌了。這些日子,他就是在自惱和對這個絕情女子的怨憤里備受煎熬的。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她站姿娉婷,微垂著眼瞼,看似恭順,可骨子里的冷傲和恣肆卻是藏都藏不住。從下巴一路逶迤到脖頸的如玉弧線更是像柄鉤子,正無情地撩撥著他的心弦。
拓跋燾再次艱難地按捺下擁她入懷的沖動,他惱怒地收回視線,努力端著帝王之儀:“晃兒雖不到兩歲,但天資聰穎,他只見過不禍和曉曉一回,就知曉何為母子親情了。他雖然不會說,但朕知他是想要一個像不禍那樣年輕的母親的。”
他抬眸,隱忍著眸子里的那股子幽怨,接著道:“明日便回宮了。你想以女官的名義在宮里待著,朕不攔你,但在晃兒那里,你就是他娘,不許扯什么女官不女官的。”
蕪歌素來知曉拓跋燾是個擅于攻心的,若換作旁的女子,他這一番既往不咎和不動聲色的親厚足以收服人心。
而蕪歌卻早已心如止水。聽到兒子眼饞不禍母女骨肉情深,她心頭是發酸的,可須臾便被她強壓了下去。
她恭順地福禮,惜字如金:“是。”
拓跋燾似是噎住,一時竟又找不出說辭來。這世上,他就再沒見過哪個女子像她這般,叫他欲罷不能卻又無可奈何。
“你就沒話對朕說嗎?”隱忍了一路,他終究還是不淡定地問出口了。
蕪歌總算抬眸看了他一眼,可目光卻似蜻蜓點水,。時至今日,塵埃落定,她不想再糾纏在無果且不值當的情情愛愛里。若是沒有晃兒,她怕是出了滑臺就會選擇浪跡天涯。這點,她是極羨慕心一的。
她點到即止地瞥一眼拓跋燾,隨即就斂眸,微微搖頭。
拓跋燾蹭地站起,逼近一步。重逢以來,他是越來越易怒了。眼下,他雙眸燃焰,眸底的戾氣毫不遮掩。
“徐——芷——歌!”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的低沉之音。
他每每連名帶姓地叫她,便是氣到了極致。
蕪歌抬瞼,清淺地看著他,糾正道:“陛下,我是阿蕪。”
眸底的戾氣散了些,拓跋燾微微傾身,越發湊近她,似笑非笑地哼道:“魏國的阿蕪是朕的阿蕪,是與朕拜過天地,結過發的阿蕪。你是嗎?”
蕪歌頗有些無奈地看著他,也不端著主仆有別的謙卑模樣了:“拓跋,既然明知結局,又何苦執念?”
“什么結局?”拓跋燾反問。若如此刻這般相見不能相守,無異是鈍刀割肉。才短短半月,他就儼然忍受不了。他冷哼:“你是怕有朝一日,朕翻舊賬怪罪于你?”
蕪歌的眸子顫了顫。
“你哪怕不信朕,也該信你自己。”拓跋燾隱忍著怒意,語氣微染了一絲輕嘲,“難道在你眼里,朕不是已然是你的囊中之物?朕還如何翻得出你的手掌心?”
蕪歌蹙眉,眸光染了不悅,語氣也冷淡了:“陛下自重。”
拓跋燾其實剛剛說完這樣陰陽怪氣的話,就自惱和震驚了。他明明是想說,比起過去,他更在乎將來。他只想與她朝朝暮暮相守,絕不會舊事重提。
呵,著實是難以啟齒。
莫說九五之尊的地位容不得他對個女子低三下四,即便他只是凡夫俗子,堂堂七尺男兒,對拋夫棄子,舍自己離去的婦人,難不成還要苦苦哀求她回頭不成?
拓跋燾漲得眉宇泛紅,拷問地冷看她一眼,便疾步離去。
門哐當合上那刻,蕪歌有些疲沓地坐回凳子上。北方的初春,乍暖還寒,木凳原本該是冰冷的,如今卻帶了那個男子的溫度。
溫熱的氣息,叫蕪歌很不自在。她驀地站起身,目光避無可避地落在案幾上殘留的那半截布條上。
那個“京”字已被燒去了一角,正如她的心被挖空了一角。那是一生都無法填滿的空洞。
拓跋對她的心意,她并非毫無感覺。北地的這個男子,比她設計和料想的還要再深情一些。他一反常態的輕嘲和刻薄,不過是外強中干的偽裝。他眸底的隱忍和傷痛,蕪歌感受得到,卻刻意忽略了。
她心口有個洞,是那個人挖的。
她便以牙還牙,在那人和他的阿媯心頭也挖了個洞。
那種填不滿的空洞滋味,她要那個人和他的心頭好也好好嘗嘗。
至于拓跋,拓跋填得滿自己心口的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