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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泰下意識地折了折那宣紙。心一趕忙移眸,玉白俊臉微微泛紅,他尷尬地點了點頭,便疾步邁入書房。
房里,義隆聽到動靜,只余光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兀自下棋。
“不如草民陪皇上下一局吧?!毙囊蛔詠硎斓刈吡诉^來,熟稔地落座,把藥碗擱在案上,隨手拿過白羽棋笥,信手落了一枚白子。
義隆看都沒看他,目光落在棋盤上,跟著落下一枚黑子。
“藥涼了,喝了吧?!毙囊粻钏茻o意地說道。
“朕沒病?!绷x隆重重地落下一枚黑子。
心一悲憫地掃他一眼:“疾在心中,藥石無靈。我和歐陽先生開的方子,治標不治本,可至少能保住你的心脈?!?
義隆撂下指尖的黑子,冷冷地看向心一:“誰的心無疾?你的,就沒有嗎?”
心一的臉色白了白。這疾是誰,彼此心照不宣。他斂眸,強詞奪理:“我心中無疾,只有佛陀?!?
“哈哈哈。”義隆忽地笑出聲來,臨了,斂笑,道,“自欺欺人。就你和老毒物這種醫不自醫的,也敢來醫朕。”
心一對眼前這個諱疾忌醫的病人,很是無奈:“昨夜入睡了嗎?不吃藥入不了睡吧?”
義隆的眸子虛地顫了顫。若非得靠著湯藥自欺入睡,那他情愿熬到油盡燈枯。
心一輕嘆:“阿蕪有很長一段時間也夜不能寐,但她比你聽話多了?!?
義隆的眸子又顫了顫,一道不易察覺的光亮閃過眼角。
“喝了它,我們來聊聊你不知道的阿蕪?!?
義隆惱怒地盯著心一,可終了,還是乖乖端起那碗藥,一飲而盡。
棋笥被默契地撂在一旁。
“徐大人送阿蕪來金閣寺時,她已昏睡不省人事。我給她探脈,是氣血兩虛,心悸之癥。這樣的病癥,我給建康的貴女看病時也遇過,無一不是氣血耗盡,香消玉殞?!毙囊黄诚蛄x隆,便見那人呆坐在軟榻上,眼角和唇角都在震驚地微顫。
“徐夫人對我有大恩。我是必須要醫好她的。阿蕪比我遇過的女子,不,她是我從醫以來最堅強的病人?!?
義隆抬眸,若有所思地望著半開的窗欞。外頭,木槿盛開,正是小幺喜愛的模樣。
“她對我說,‘有沒有藥是吃了可以蒙頭睡上兩日的?我好累,可怎么都睡不著。這樣下去,我怕是好不了的?!?
義隆望著窗外,搖曳在清風里的那株木槿,仿佛看到金閣寺再見時,那張叫他心驚心顫的蒼白容顏。他的眼皮微沉,微微瞇眸,只想將記憶里的人看真切一些。
“阿蕪雖不懂醫,卻懂自己。我給她開了一帖藥,她一口氣睡了兩日,醒來時精神便好了許多。于是,隔三差五,我便給她開這么一帖藥,直到她能下地行走。她又對我說,‘不必再給我吃那種藥了。若為藥物所控,活著還不如死了?!?
心一凝視著義隆,看著他雙眸漸染迷離之色:“我不知阿蕪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從那以后,哪怕是狼人谷,她都再沒服過這種藥?!?
義隆的唇角微微勾起,淺淡地笑囈:“小幺是個堅強的女子。”話落,他便淺淺睡去。
心一起身,摟過一張薄毯覆在他身上。他又折回一側軟榻,盤腿打起坐來……
檀婉妃離開清曜殿,終于還是給檀府捎了家書。
檀道濟閉門沉思一夜,翌日清晨,推門而出,便召來三房嫡子。父子四人密商直到入夜……
夜幕下的清曜殿,孤寂莫名,只剩幾只蛐蛐在凄切地鳴叫。
偏殿,歐陽不治歪倚在太師椅上,灌著一壺老酒。見心一入屋,他趕忙坐起,打了個酒嗝,問道:“臭小子睡了?”
“嗯?!毙囊稽c頭,走到桌前提壺倒茶,“酒是穿腸毒。別喝了?!?
老頭子又打了個酒嗝,灌一口酒,抹一把嘴:“毒就毒唄,我還是解毒的呢?;钅敲撮L做什么?七老八十也就活夠本了?!?
心一淺淺抿一口茶,坐到老頭子對面:“他肯喝藥是因為我跟他說,你肯戒酒了。”
老頭子一個激靈,酒壺頓在唇邊,微醺的臉頰泛著淺淡緋紅:“你……誆老頭子我啊?”他仔細打量和尚的表情,神色肅穆半點不似誆人。
心一又抿了口茶,清清淡淡地說:“他不肯喝藥和你不肯戒酒是一樣的,執念作祟,固執難移。上梁不正下梁歪。把酒戒了吧。”
老頭子雙頰的緋紅漲成醬紫,一邊嘟囔,一邊不由自主地擱下了酒壺:“我跟那臭小子算什么上梁下梁的,八竿子打不著?!?
心一移眸看著他:“你不是他母家的干親嗎?邱葉志死了,你就算是國舅了?!?
“咳咳咳。”老頭子嗆住,好半天才止住咳。他心虛地瞥一眼心一,這和尚莫不是開了天眼吧,不,不,自己那點心思早埋進了黃土,哪里是個毛頭小子輕易就能看出來的?
心一順手拎走酒壺,走向新置辦的那面百子柜:“物盡其用。這酒先存著,清洗傷口倒是頂好的?!?
老頭子氣得直吹胡子,哼道:“你這是詛咒那小子又練得遍體鱗傷???”話說完,他便輕嘆一氣。那小子真是死倔。明明不舍得,又何必放人走?既然放了人走,又何必執念成狂?他回想起那日在練功房里的木人樁前,撿起那臭小子的情形,直搖頭。
那副狼狽的模樣,他只在那小子十歲之前見過。那時,是在狼人谷,那小子正被邱葉志百般磋磨著。
哎,練就一身銅筋鐵骨又如何?硬家功夫傷起心脈來,更是摧枯拉朽。哎,他搖頭:“這酒確實該戒咯。不單杜鵑紅解不了,水銀更是無解?,F如今……”他長嘆:“連這臭小子都治不好了。”
心一依舊清淡神色:“想好時便自然好了?!?
“這江山都拱手讓人了,還好什么好?”老頭子嘟囔。
心一回眸,輕嘲地笑了笑:“那你就錯了。他心灰是真,偷懶是真,借刀也是真?!?
老頭子怔住,不解地看著臭和尚……
蕪歌再一次聽到建康的消息,是通過弟弟宗愛。
“劉義隆這招引君入甕,借刀殺人,真真是高明。”宗愛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