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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使出吃奶的勁去追去惡補，好容易拼到胡薇的高度，然后到了胡薇的面前，發現胡薇呵呵一笑，蹭蹭又比自己高了一大截。

然后再追、再呵呵，再追、再呵呵。

關鍵是，胡薇比他高出的，恰好是他的能力所能及的一截高度。

就仿佛是她故意將兩人的表面差距維持在這個距離，引他去努力去追一樣。

毛小京跪了。

胡薇總是扔給他幾十本書目和幾句輕描淡寫的指點。他按照她劃出的書目去讀，總是在山窮水盡時發現那幾句指點的重要性。它們仿佛禪語一般點破你，嘩地把你拉入一個嶄新的世界，然后再重復困惑——指點——頓悟的過程。每次把胡薇布置的書目讀完時，毛小京都深感自己把那些只是看著課本做課后習題的同齡人們甩了好幾條街。

今天上午毛小京有一節其他院系的選修課，他深深地體會到了什么叫做，

從簡入奢易，從奢入儉難。

他已經忍受不了和一般人一起上課了。

他本來就是一個喜歡吐槽的人，現在他的腦海中總是冒出這樣的槽點：

這個老師上課居然要看講義！而且，他的板書真難看！

這個男生居然說臟話！他的言行真粗魯！

這個女生居然走路駝背，她微笑的時候都露出上牙齦了！

他們居然會為了這樣一個低俗的笑點發笑！

他們居然連這樣一個通俗的原理都聽不懂！

……

明明在開學第一課時，他還覺得周圍這群同學們素質很高。明明他們都是像自己一樣經過十年寒窗被高考選拔出的各地英才，狀元探花比比皆是，奧賽冠軍數不勝數，放全世界那也是前百分之一的高知階層。可是……毛小京盡可能找了一個委婉的措辭：可是，為什么和計系A班的學生一比，就這么上不了臺面呢？

他沒有絲毫鄙薄的意思，因為他知道三個月前自己也是這幅樣子：會在激動時帶幾句“臥槽”，走路駝背不注意形象，會在老師提到某個不屬于課本的定理時一臉茫然。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習慣了出熟肉的人，再遇到吃生肉的伙伴時，不會嘲笑他們的飲食方式——因為幾個月前他自己也在吃生肉，但是也絕不可能再坐下來陪他們一起吃生肉了。

他現在無比懷念計系A班的好。胡薇習慣性地講一些讓人火大的話，可是她上課如行云流水，定理公式信手拈來，更是從未帶過一筆一紙！她那一手優美流暢的板書不僅可媲美印刷體，而且排版整齊無懈可擊！再想到他在計系A班的同學們。他們雖然性情不同處事方式不同，卻從未說過一句臟話！他拼命回憶同學間曾經起過的沖突，卻驚訝地發現，計系A班從未出現過任何齟齬。無論男女，他們的行為舉止都是優雅得體的，說過的話語可以錄劇本，完全沒有任何發音和語法錯誤。

看著老師繼續在黑板上書寫難以辨認的板書，毛小京的思緒飄遠了。

他自己的字是為了高考練出來的，不求好看，但求簡明清晰，機器掃描后讓閱卷老師看得舒心。可是A班同學的字就不能用區區好看來形容了。趙云的字是豪放不羈的草體，顏靜寫得一手好楷書。胡薇的字體多變，她似乎是根據當天的心情來決定使用哪種字體的，正如她根據心情來選擇使用哪國語言。毛小京想起有一個周日，胡薇心情不太好，于是全班欣賞了一整天的羅馬語板書。毛小京弱弱地抗議說大學老師不能用一種已經死亡的語言來教授課程，結果胡薇傲嬌地哼了一聲，懶得理他。還是祁軒好心提醒他去百度百科，結果他看后就蒙了。

“列托羅馬語起源于羅馬帝國時代，在瑞士東南部被71-72萬人使用，在瑞士被列為官方語言，被稱為‘語言活化石’。”

這……都……行……

膝蓋已跪爛，毛小京求棄療。

想到這毛小京又想起了祁軒。祁軒的字就像祁軒的人一樣毫無特色。這話怎解？簡單明了地說：他沒有屬于自己的書寫風格，但是他可以模仿任何人的書寫風格。如果他幫毛小京抄作業，將之和毛小京自己寫的作業放在一起，毛小京會認為前者才是真的。

毛小京有一次拿著祁軒寫的《蘭亭序》去和北京故宮博物院的網上展館中的馮承素摹本進行對比，意外地發現兩者有很多不同。他疑惑地去問祁軒，他臨摹的究竟是哪個版本。祁軒當時在專心寫一個蜜罐，不耐煩地回答他，說自己雖然是個造假的，可也是有品位的造假人，那種二手貨他還不屑于去模仿。

毛小京當時就覺得自己聽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因為《蘭亭序》真身自從唐太宗后就失傳世間了！但是祁軒當時是一副再問我就讓你和王羲之一樣成為故人的陰沉臉，所以毛小京只好收了好奇心，把祁軒的作品珍藏起來。

朝夕相處時沒有沒什么感覺，現在一對比才發現，原來自己的班級這么高大上。

毛小京出神地回憶著，他在計系A班的同學們個個拿出來都能碾壓全場，然而他們永遠是平和而低調的。除了日常上課，他們幾乎不在任何公共場合拋頭露面。

他看過R大網評的校花，的確不是胭脂俗粉，可是也的確抵不上容清的十分之一，而容清還是男的。樓婉月光是雍容的氣度就無人可敵，然而她沒有上榜，網上甚至找不到她的照片。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太低調了，低調到八卦黨們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其他學生也知道有個神秘的計系A班，可是也僅僅是知道而已。估計這些學生也和毛小京一開始以為的那樣，認為計系A班都是一群晝夜顛倒、渾身散發著快餐味、眼下永遠掛著眼袋和淤青的技術狂人吧？這樣，計系A班神出鬼沒就很正常了不是嗎？他們高得嚇人的學分績就很正常了不是嗎？

對于自己這幫親愛的計系A班的同學們，毛小京只有一句吐槽，這吐槽還是他在與趙云顏靜初遇時想到的那句混話：

低調，才是裝逼真絕色。

下課鈴聲響起，毛小京站起身走出課堂。在去食堂前他需要去圖書館還書，然后借下周要看的七本新書。

從圖書館出來，他意外地看到了胡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