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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星垂四野。
鹿郢走到船頭,遙望著漸漸遠去的山陰城。
他沒有回頭,只沉聲道:“五年前,會稽山里伐木的樵夫發現了一顆擎天巨樹。范大夫命人將此木砍倒,加以削斫,用丹青畫五彩龍蛇之紋,嵌以黃金白玉,,號稱神木。為運輸神木,父王奏請吳王準許,開鑿了此山陰水道。派專人監督將神木浮于水道之上,直達姑蘇大城。吳王自以為是天賜祥瑞。下令萬人修建二百丈高姑蘇臺,用神木做砥柱。伍子胥極力反對,奈何吳王已被自己的霸主夢迷失了心智,竟與伍子胥反目。與此同時,文種大夫在會稽城南廣建谷倉,空而不用,以示國庫空虛。
十年來,越國雖已展露出了中興之象,但還不足以與如日中天的吳國抗衡。”
無韻為他重新換了熱茶,他端起來一飲而盡。“妹妹此去吳國,舉步維艱。有一個人,妹妹一定要倍加小心,就是殺死哥哥的姬子地。此子盡管早已長大成人,卻劣性不改。驕奢淫逸,好色貪婪,兇殘成性,仗著其母鄭妃的寵愛無法無天。
吳王眼下已成年的子女有三子三女:長子太子友,也就是我們這次爭取和親的目標。次子姬子地已經提過。三子公子皙,夷光娘娘所出,吳王最寵愛的兒子,當世道家大賢凌旭子夫子的愛徒。十年前,我在吳國為奴時,他年紀尚幼,一直無緣得見。據說才華還在太子之上。只是后來不知為何,一個王室子弟竟然入了無欲無求的道家。沒想到十年后,會需要他來兜住我越國的顏面。還未知夷光娘娘的想法他是否已經知曉,會作何反應。”
山陰水道上一片漆黑,唯有夜行的船頭上,還有點點的燈火在明明滅滅間閃爍。半夜的江面上起了風,吹在人身上有些微微的涼意。
芽兒為鹿郢和無韻取來了兩件薄薄的披風。鹿郢將那件淡紫色的接過去披在無韻身上,然后細心的在前面打了一個結:“妹妹累了么?”
無韻搖搖頭:“太子哥哥,我還不累”。
鹿郢的眉頭微微的皺了一下:“妹妹,以后私下無人時,還是直接喚我哥哥吧。”
見無韻疑惑的望著她,他抬抬手,示意兩人一起在茶幾前坐下:
“每次聽到有人喚我‘太子’,我的心就會揪起來。總覺得這個稱呼是從與夷哥哥那里偷來的。他為我犧牲了自己的性命,我卻占據了他的太子之位。我怎配的起這個稱呼!‘太子’這兩個字如同一根高高舉起的鞭子,日日懸在我的頭頂。每喚一次,鞭子就會在我身上烙下一條深深的印痕。吳國一天不滅,鞭撻就一天不會停止,我也就一天不配這個稱呼。除非,等到吳國滅亡那一天,等到我能將吳王和他兒子們都送上斷頭臺之時,妹妹再喚我‘太子哥哥’好嗎?”
她屈身行了一禮:“無韻謹遵哥哥吩咐。”
杯中茶已涼,無韻命人重新熱了一壺。她將鹿郢杯中的茶水倒入了江水之中,重新換了一杯熱茶。
“哥哥這些年受了太多苦,承擔了太大的壓力。無韻覺得,頭幾年的苦難固然是吳王父子造成的,但回到越國后,卻是哥哥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她將青碧色的杯子遞到他的手中:“哥哥先喝杯熱茶吧。在哥哥看來,何為‘太子’?”
“‘太’,大也。有容乃大。太子是天子的嫡長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國家危難時刻,自當敢為天下先。”
“既然哥哥如此明白。那無韻且問問哥哥,若是當年你和與夷哥哥的情景互相交換一下,哥哥的決定跟與夷哥哥的決定是否會有不同?”
鹿郢低下頭,沒有出聲。
“沒有不同,哥哥也會選擇與夷哥哥的做法,犧牲自己去救嫡親兄弟的性命。對吧?這就是了。我們心里都很清楚,他毀了容貌,今生便與王位無緣。作為母后的長子,選擇替你自首頂罪,是當時情況下他‘求仁得仁’的唯一出路。他殺了侮辱母后的人,盡了為人子的孝道,此乃大義,就如同哥哥曾經毫不猶豫的去殺掉晉使一樣。況且,與夷哥哥也不是為哥哥而死,他是為‘太子’而死。你與他乃是一母同胞,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繼承他的位置,完成他早已沒有資格去做的事,挽救千萬越國百姓于水火之中。
如此抉擇,總比將來他因容貌盡毀而被父王廢黜,由你取而代之要好的多吧?若真是那樣的話,到時父子情,兄弟情,還有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母后,阿韻不敢想會是怎樣一副情景。與夷哥哥犧牲了自己,成全了大義,也成全了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