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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吳王下旨:臘月十六,梅里祭祖。
臘月初十,祭酒李蒙上奏:太子自省,請旨:主祭之人由姬子地暫代。
臘月十二,陛下與王室及宗親酌商后,準李蒙奏。
臘月十四,王室與公室宗親啟程。
姬吳國故都原在梅里,平地少,水環郭繞。闔閭時,伍子胥建議棄交通不便,逼仄狹長的梅里,將都城遷到江水下游南岸,西南為丘陵與太湖,東至大海的樞要之地,并親自設計督造了姑蘇大城。但每年年節時,王室宗親仍會回到梅里祭祖并守歲過年,以示國強不忘本元之意。
無韻坐在馬車里,腿上放著鹿郢派人送來的一條紫色的宋錦壓雪披風。她手捧著鹿郢的信箋,也不知看了多少遍,箋上的內容她早已默記于心。
“今秋風雨調順,稻谷盈倉。文種大夫說,山陰大城明秋即可完工。妹妹可還記得,山陰水道上,哥哥曾許諾,帶你走遍山陰大城?
母后身體康健,只是思念妹妹,每日都要到妹妹的漪瀾殿去小坐一會兒。倪前給妹妹捎去的海珠是南海鮫人所采,母后說此珠是她平生僅見,也只有此珠才配得上妹妹大婚時的鳳冠。紫色的披風是母后親自縫制,她說兒行千里母擔憂,唯勸天寒多加衣,妹妹神仙般的模樣,唯有紫色配得上。家里一切都好,妹妹勿念!”
若是一切都好,哥哥,你為何沒提自己一句?
無韻拉起車窗的簾子,野地之間,梅里桑麻五谷俱已收割,田畦儼然。芽兒為她倒了一杯水,心疼的看著她日漸消瘦的面容。她知道,王姬將自己的心逼進了絕境,自己日夜焦慮,卻是無能為力。
車隊朝發夕至。傍晚時分,梅里故都梅宮的城郭已經映印在夕陽里,眾人按制各自安置不提。
臘月十六,諸人早起。諸侯,七衣、服玄;王子,五衣、服朱;姬子地代太子主祭,服玄;無韻還未與姬子皙成婚,跟著紫玉以王姬之禮服五衣、朱。
祭拜宗廟,獻祭犧牲,三拜九叩,告慰祖先,祈求上蒼,國富民安。
年關已近,隆冬寒至。各宮各殿燒起了地龍。今年因太子被禁,勝玉自盡,給年節添了許多壓抑的灰色,連尚在稚齡的王子王姬也不敢過于喧鬧,乖乖的躲在自己母親的寢殿里。
整個梅宮,素日里一片寂靜。臘月二十的清晨,天色陰霾,不到半刻,空中便飄起雪來。雪落紛紛似霰,江南如此大的雪實乃罕見。都說瑞雪兆豐年,沉寂多日的梅宮里,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吉兆而驚喜不已。
黃昏時分,紫玉領著蘇兒來到了無韻居住的偏殿,蘇兒的手上捧著一個厚厚的包裹。
紫玉新換了一件粉白的披風,她得意的在無韻眼前轉了一個圈,“韻姐姐,你看我的新披風好看嗎?”無韻細細的大量了她一會兒,只見那件披風將她姣好的面容映襯的粉妝玉琢一般。
無韻看著如嬌花照水般的她,由衷的贊嘆:“妹妹這件披風確實好看!”
紫玉開心的笑道:“姐姐也有一件呢,蘇兒,打開包袱,將披風給姐姐穿上試試。”
“是!”蘇兒從包袱中取出一件大紅的披風,“王姬請。”
無韻盛情難卻,只得任由芽兒和蘇兒為她披在身上。
佳人獨立,滿堂驚艷。
紫玉拍了拍手,“姐姐,你素日里總喜歡清淡的顏色,我也以為姐姐穿淺色衣服最好看。祭祖那日,姐姐穿了一身紅色的禮服,真真是亮瞎了眾人的眼。所以,母親特意將最愛的紅色給了姐姐,自己留了件紫色的。(如此,你哥哥送你的那件只好壓在箱底了。)姐姐穿著吧,梅宮的后面是好大的一片梅林,與咱們西宮的不同,全是野生之物,今日大雪,梅花定是盛極,紫玉正好與姐姐同去踏雪尋梅!”說著,拉起無韻的手向外走去。
風停雪凝,梅宮后山枯梅遍野,素梅傲雪競綻,不負梅里之名。
紫玉領著無韻穿行梅林里,梅淡人近。遠處觀之,行至之處,仕女翩然。
公子皙依梅而立,白色的披風映的他似雪堆玉砌,翩若驚鴻。
“哥哥,”紫玉遠遠的喚道,“你也在此賞梅?可是巧了。”
“嗯,比你們早來了半刻,梅花開的正好。”子皙看著漸漸走過來的身影,紅色果然最是襯她。
“母親說,她近日有些畏寒,讓我剪了最好的梅枝,帶回去給她插瓶。韻姐姐,你和哥哥幫我選選可好?”
芽兒暗地里翻了個白眼。無韻有些無奈的點了點頭。她帶著芽兒尋了些梅萼初綻的花枝剪了下來。回頭看到子皙尋了些梅枝遒勁的剪了下來,而紫玉則尋了幾根整枝,一邊讓武澗拿劍砍了下來,一邊喃喃自語:“嗯,這些送給母親插地瓶最好不過。武澗,你幫我扛上吧?”
“是!”
“蘇兒和芽兒先跟我一起送回去,新梅嬌嫩,離枝易枯。韻姐姐體弱,就不要跟著了,我去去就回。哥哥,你替我陪姐姐半刻,莫讓她在林子里迷了路。”說完,領著眾人轉身而去。
雪地里有片刻的沉靜,被紫玉扔下的兩人一時竟是無言以對。
無韻靜默了一會兒,見子皙只是默默無言的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難為,屈身施了一禮就要離去。
“我們不會有子嗣!”身后之人突然急聲道。
無韻猛地轉過身來,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子皙疾步上前扶住了她,幫她輕輕靠在梅枝上。無韻抬起頭,驚愕的看著他。
“抱歉,是子皙無狀了,嚇到了你。”他歉然道:“只是,我覺得有些話還是坦誠相告的好。我與母親談過才知你近來為何如此消瘦。你且無需擔心,因恨而生的孩子有我一個就夠了。”
他轉開頭,看向不遠處傲立的一剪寒梅,“你我不會有子嗣,你也無須去服那些傷身的藥。在澄塘邊,我曾與你說過兒時的際遇。那些無法言喻的疏離與苦悶,子皙絕不希望自己的兒女再遭遇。前些日子,齊國傳來消息,定國柱石天智君已逝。如今,齊國情勢已是風起云涌,田陳勢大,早有取姜齊而代之的野心。三年內,田氏若是代齊,齊楚之間的婚約只有作廢一途。齊吳必將戰起。到那時,若你執意要走,子皙定會設法送你離開。”
無韻輕聲的問他:“公子為何待無韻如此?”
他轉過身,凝視著她疑惑的眼睛,“你可會害我?”
無韻搖了搖頭,“無韻不想傷害任何人。”
“你可會悅我?”
無韻訝異的看著他,片刻后輕輕的說:“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