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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吳闔閭在與越王的作戰中死去后,其子吳王在為他選擇陵寢時,看中了姑蘇城西北郊的一座山丘。此丘絕巖縱壑,茂林深篁,古樹參天,山小景多,虎踞龍盤,金精出于天成,為江左丘壑之表。
吳王命人征調了徭役十萬人修建陵墓;巨象搬運木石土方,穿土鑿池,積壤為丘;墓室內才用黃腸題湊,靈柩套在三層銅槨之中,水銀為河,金鳧玉雁為殉。闔閭生前極愛的“扁諸”、“勝邪”等三千柄寶劍也被陪葬于地宮深處。闔閭入殮大藏后三日,山丘里的金精化為白虎蹲在陵墓之上,世人便將此丘稱為“虎丘”。
春日的虎丘鳥鳴山幽,一派盎然景象。
闔閭墓前的享殿里莊嚴肅穆,守陵的長史點燃了兩炷香,親自奉到姬子皙手上,子皙將香分出來三支遞給無韻,兩人到蒲團前跪下給闔閭上香。
祭拜完畢后,兩人走出了享殿,往虎丘山下的且住亭走去。
子皙看著走在自己身側的無韻,唇角浮起一抹笑意?!跋茸孓暗臅r候我還未出生。四歲那年,有一天午睡,宮人們以為我已睡沉,閑聊說起他是被越王剁下了腳趾、在回來的途中失血而亡。自那天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每當走路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腳趾疼的厲害。”
無韻笑了笑,“你恨他嗎?”
“誰?越王嗎?說不上恨吧。諸侯爭霸誰是誰非?越王殺了我祖父;我父王打敗了他;姬子地殺了他的長子姒與夷;他卻要將自己的嫡女嫁給我。如此以來,他和父王從殺父仇人變成了兒女親家。這些恩恩怨怨誰又能分的清?”
“阿公說,諸侯爭霸雖則殘酷,但有時卻又像小兒嬉鬧一樣沒有道理。”
“確是如此?!?
無韻看著他灑脫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沒想到范先生會出現在這里?!?
“你是想問為什么我明知他與母親的關系,還與他相處的如此融洽吧?”
“呃……”她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的把自已的疑惑說了出來,頓時尷尬的紅了臉。
子皙看著她緋紅的臉,女子長長的睫毛下隱藏著羞澀與不安。他的心里忽然蕩起一絲喜悅:她終于不再對自己毫不在意了?!皼]什么的。今后,你若有何不解之處,盡可以坦然相問。即便是為了掩人耳目,大婚后我們還得有一段朝夕相處的日子。不成夫婦,也可為友,何不坦然面對,彼此自在?”
無韻看著他溢滿笑意的眼睛,低低的應了一聲:“好?!?
子皙暗暗的松了口氣,禁不住的笑道:“我十二歲那年,自恃才高,做了一首賦,不知為何竟傳出了宮外。父王知道后大喜,母親卻怒的打了我一掌,還逼我說是抄襲師父作品。我那時還不明白她是為了保護我,憤而離家,跟著師父去了齊國。在那里,我第一次見到了范先生。他那時在海邊結廬而居,戮力耕作,兼營捕漁、曬鹽,積累了數萬家產。但他仗義疏財,施善鄉梓,兩次散盡家財,遨游于七十二峰之間。如此特立獨行的灑脫君子,正是子皙心之向往。也是那次我才得知,師父之所以收我為徒,是因他向母親舉薦所致,子皙心中對他更是推崇備至。
后來,師父把他與母親的往事告訴了我,我只是心疼母親明明情有獨鐘,卻還要每日里對著父王強顏歡笑。至于他二人之間的是是非非,作為后輩也不便置評。范先生他或許是個負心之人,但他與時逐而不責于人,也是個了不起的人?!?
無韻看著眼前的灑脫男子,心中訝異:“他的心胸竟然如此寬闊,難道這世間就沒有他容不下的事嗎?”
虎丘山上樹高林密,格外靜謐。
林中只有偶爾的鳥鳴和小路上兩人的低語聲。
子皙望著前方不遠的且住亭,輕聲問了一句:“我聽母親喚你阿韻,這是你的小名嗎?”
“嗯。在小賢莊的時候,阿公和大家都是這么叫的?!?
“哦,他呢,也這么喚你嗎?”他小心的問道。
無韻愣了一下,隨之坦然道:“也是。”
子皙見她的樣子沒像以前提起那人時那么緊張,心里也有些高興。
“那,可曾有人喚你離兒嗎?”
“這倒未曾有過。”無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咱們還要相處一段日子。我總不能一直像宮人們一樣,喚你越王姬吧?我喚你離兒好嗎?”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反正你總是要離去的?!?
無韻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黯然,忽然覺得有些不忍心。
“好。”
且住亭里此刻正是茶香四溢。
碧螺春茶產于太湖洞庭山。萬頃太湖水面開闊,春日高升,霧氣蒸騰,日夜不散,洞庭山潤澤其中。茶農將茶樹與果樹間種,碧螺春便有了層層的花香果香茶香味。經過精細炒制的干茶條索緊結,白毫微微,色澤銀綠,翠碧誘人,卷曲成螺,故名“碧螺春”。
此時亭中的兩人正人手一杯綠茶,怡然自得。凌旭子心疼的看著對面的不速之客一口氣喝干了杯中的茶,又將杯子向他伸過來。他翻了翻白眼:“你個酒囊皮子(范蠡從越國功成身退后去了齊國,化名鴟夷子皮、意為酒囊皮子)不在東海邊曬你的鹽,打你的漁,跑到虎丘來做什么?莫非你的鼻子長到聞道了新茶的味道?我的寶貝徒兒昨日剛剛送來的新茶,都未來得及喝一口,就被你嘗了鮮!”一邊嘮叨著,一邊將伸過來的杯子倒滿。
范蠡一身皂袍,頭上已隱有白發,面色被風吹日曬的黝黑,精神卻是極好。他端回杯子,也不理會凌旭子的嘮叨,嘆息道:“白云翻滾,清香暗襲,芽多、嫩香、湯清、味醇,果然不負茗茶之最!‘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湃苏\不欺我!若范某所識之人、所到之處,都能奉上老頭兒你這樣的極品洞庭碧螺春,我也不用躲在蠻荒之地曬鹽打漁了?!?
凌旭子聽了他的溢美之詞,得意的哼了一聲:“算你識貨!看在你幫我找的這個寶貝徒兒的份上,今日就讓你過足癮吧!”
“如此,多謝了!”說著,將杯子又遞了過來。
凌旭子呷了一口茶,果然回味甘醇。他看了看黝黑干瘦的范蠡,不由笑道:“這也是你老小子自找的。齊人賞識你的賢明能干,齊王請你進國都臨淄,拜為相國。你呆了三年就掛冠而去。若是還當你的相國,豈用跑到千里之外來討杯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