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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人脆聲應道。
車馬一月,重陽已過,北風漸起。
在周代的眾多邦國中,魯國是姬姓“宗邦”、諸侯“望國”。
陶朱公范蠡煮鹽的陶地在魯國東南,距岱宗尚有百里路程,距孔廟所在的曲阜則要更遠一些。姬子皙他們到達陶地的時候,范蠡因急事趕去了齊國。他臨走時,已吩咐府中掌事范旭將子皙一行在魯國的行程安置好。
第二日,遠行齊國的范蠡傳來消息,齊國局勢動蕩,他恐怕趕不回來過年。年后帶子皙等人去大漠的商隊已安排妥當,讓他們放心自去,日后有緣自會相見。另外,楚國與陳國的局勢也有劍拔弩張之勢,墨家巨子帶著岐雨去了陳國,恐怕短期內無法相見。
無韻聽說此次可能見不到岐雨,心里有些失望。但想想兩人終歸會有再見之時,也就釋然。
第三日午后,天氣忽然變得有些陰冷,不足一個時辰,細細的清雪就隨著寒意撲面而來。車隊在飛舞的雪花中,進了曲阜城的范家別院,眾人下車修整一夜不提。次日清晨,初雪未歇。各人洗漱完畢,便冒著清雪,在當地掌事的帶領下前去孔廟拜訪。
馬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孔廟便到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眼前的孔廟不是什么規模宏大的所在,只是孔氏家族圍居的三間古拙草堂而已。當地掌事在隊伍的最前頭說道:“公子,夫人,別看這草堂不大,名氣可不小。但凡到魯國來的文人雅士都要到此地駐足一番?!?
他指著中間的一間屋子說道:“最中間的這間是夫子的饗祠,兩側東廂為夫子畢生所學的鐫刻之所,四壁石刻若干。西廂供奉著繼承夫子遺志的四位弟子:復圣顏子、宗圣曾子、述圣子思子、亞圣蒙子?!闭剖抡f著,帶著姬子皙等人先到了饗祠。眾人向夫子的牌位拱手施禮,然后轉身進了西廂。
無韻與子皙在西廂里細細研讀《勸學》。兩人雖一個自幼修習《墨經》,一個追隨道學,對孔丘的學說卻也耳熟能詳。
芽兒、雀兒和武澗跟在兩人身后,三人也識的一些文字,卻不能通讀??戳舜蠹s一刻鐘,芽兒就困惑的問道:“夫人,你曾說孔夫子是頂天立地的謙謙君子,那他為何又要與我等小女子為難呢?”
“哦?”無韻走到她的身邊:“芽兒,為什么這么說呢?”
芽兒指著她們面前石墻上的一行字道:“夫人,看這一句‘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皇前雅右部醋鍪切∪肆藛??”
“芽兒,是你望文生義,誤讀夫子了?!睙o韻笑道:“你可看懂這一句的前后?”
芽兒搖了搖頭,圓圓的臉上滿是困惑。雀兒和武澗聽到她們的談話也走了過來。
無韻對著石壁輕聲念道:“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
子曰:‘賜亦有惡乎?’
子貢曰:‘惡徼以為知者。惡不孫以為勇者。惡奸以為直者。’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芽兒,這個‘子貢’呢,是孔夫子得意門生端木賜的字。夫子曾稱其為‘瑚璉之器’。這句話是說‘只有端木賜你這樣的人啊,和小人是最難相處的。因為你把他們看得太清楚了。你與小人近了,他們會看你不順眼;你與他們遠了,他們又會埋怨你’。
夫子三歲喪父,是寡母將他一手撫養成人,又怎會與世間女子為難?”三人聽完無韻的解釋才恍然大悟,芽兒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暗自打算著回去還是要多跟著夫人看書才是。
武澗若有所思的問道:“夫人,這個子貢可是那個‘善貨殖’、被世人贊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子貢?”
“正是此人。”姬子皙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接過無韻的話道:“《論語》一書里有十八個‘女’字,這十八個‘女’字都通‘汝’,乃是‘你’或‘你們’之意。夫子曾說‘食色,性也?!嵛匆姾玫氯绾蒙咭?!’(我沒見過喜愛道德像喜愛女色一樣的人)古來所謂紅顏禍水,皆是無德之人推卸責任的借口。他鄙視的是好色之徒,與世間女子又有何干?”
身旁的三女聽到此言皆眼神亮亮的看著他。武澗看到無韻眼中的驚喜之色,不由的在她的心中為自家公子豎起了大拇指。
子皙面向石壁嘆道:“夫子不僅不看低女子。他晚年所編的《詩》、《書》、《禮》、《易》、《樂》、《春秋》六經中,以《詩》三百為首。而《詩》三百,一開篇便是那首思慕女子之美的《關雎》?!?
眾人聽他此言,心中頓時想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謠: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無韻看著眼前眉目盈潤的男子,動容道:“有人曾問夫子,為何要編寫《詩》?他說,‘一言以蔽之,思無邪’。(一句話:心中對心上人的思念敢于示人,沒有什么不好的)”
子皙轉過身來,凝視著她的雙眸,低聲道:“夫子也曾多次以‘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來表明自己對意中人的思慕之情。‘宜爾室家,樂爾妻帑’,子皙每念至此,皆心有戚戚焉!”
無韻看著他直直望來、毫無遮掩的目光,怔住了。
門外的天光不知何時暗了下來,漫天的雪紛紛揚揚的落滿了屋頂,院墻,街道和門外的河流。雪舞飛旋,卷起層層寒意沁入她的心底。
“明早該是大雪過膝了吧?”她想,“人踩上去,會不會像阿公說的那樣,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