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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暮春到仲秋,從大漠到江南。車馬顛簸四個月后,姬子皙等人登上了自淮夷城開往邗城的大船。“霜落邗溝積水清,寒星無數傍船明。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
吳王吳王開鑿邗溝之前,吳國與中原諸州沒有天然水道相通,南船北上,需由江水入黃海,再由云梯關溯淮河而上至淮夷城,最后向北由泗水達齊魯。如此行程,既要繞路又要冒入海航行的風險。
三十年前,吳王以迎娶齊國王姬齊姜為名,從邗城(今揚州市)江水北岸向東北開鑿航道,沿途拓溝穿湖至射陽湖,至陰城北五里與淮河連接。這條航道,大半利用天然湖泊溝通,即為邗溝東道。如今佳人已逝,原本為兩國聯姻而修筑的邗溝水道,最終成了吳王北上伐齊、占據“南必得而后進取有資、北必得而后餉運無阻”的軍事重鎮、淮夷的漕運通道。
船行邗溝水面,只見帆檣銜尾,綿亙數十里。夜幕低垂,船上的燈火引來夜游的螢火點點、繞著船頭盤旋。
今日是姬子皙的生辰,也是他和無韻成親一年的日子。出門在外,諸事不便。趁著滿月高懸,無韻領著眾人為子皙辦了一個小小的生辰宴。這一年跟著他一路向北,領略了與江南完全不同的世間風情,眾人今夜拋開了許多俗禮,個個興致極高。武澗新釣的湖蟹膏腴鮮美,食過秋蟹,連素不飲酒的她也跟著小飲了幾杯花雕。
耳熱酒酣之際,姬子皙取出了那只紫竹簫,低沉清雅的曲調在平靜的江面上蔓延開來。月射寒江,一身雪衣的男子低垂修眉,溫潤如玉,系發的緞帶隨著江風微動,如此良辰美景,令聞者怦然心動……
一曲終了,子皙抬起頭來,眾人不知何時已悄悄退去,只剩無韻一人坐在他的面前,靜靜地,雙眸像是凝望著他,又像是穿過他,云游去了別處。
“離兒?”他低聲喚道。
“嗯?”她回過神來,發覺身邊已經空無一人,而自己正獨坐在船板上癡癡的望著他。
“定是自己聽的太入神,被他曲子中的深情與矜持所蠱惑。”想到這兒,無韻原本微醺的面頰上偷偷地染上了一抹紅暈。
為躲避對面那道含笑的目光,她站起身走到船舷旁,將雙手扶在欄桿上。大船的船舷處本無欄桿。這道欄桿是他想起澧水河邊,浣紗的姑娘曾嘲笑她怕水后才加的。伊人獨立,一身淺紫色的煙羅襯得她如在夢境。原本挽起的青絲被放了下來,釵環盡去,只用一條粉白絲帶松松地束在身后。眉目盈盈,像是藏著無數心事,耳邊垂著的一對珍珠耳珰,瑩潤了她的傾世容顏,江風習習,絲帶與青絲糾纏,吹不散眉彎。
看著眼前身姿玲瓏的女子,姬子皙一陣心動。他起身站到她身后,將雙手搭在她身子兩側的欄桿上、把娉婷的她環在了懷中。
無韻羞赧的剛要掙扎,只聽他低聲道:“江上風冷,一會兒就好,別吵醒了他們。”無韻只得轉過身去,窘迫的盯著江面上徘徊不去的螢火不敢出聲。更深露重,依偎在一起的兩人默默無語。只是彼此心中明了,今夜以后,他們之間有些什么不一樣了。
一個月后,船入太湖水域,眾人在一陣歡呼后又沒了聲息。
自姬子皙生辰那夜起,為了躲避與他碰面的尷尬,無韻整日呆在自己的艙內。所以,神思恍惚的她并沒有留意到:她們的船早已過了姑蘇碼頭,直奔山陰大城而去。
十月霜降,大船到達山陰碼頭。
姬子皙敲了敲無韻的艙門道:“離兒,你看誰來了?”
鹿郢立在山陰碼頭,翹首望著緩緩駛來的大船。兩年不見,妹妹,你是否別來無恙?
韓子廉站在他的身后,心情復雜的望著正往船頭走來的一對璧人。無韻紫衣翩然,“窈窕淑女”終于長成“君子好逑”。三年前那個游學歸來的春日,嬌俏的少女站在青梅樹下,那份“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還有那腦海中滿山遍野的迎春花,終是開到了別人的懷抱。恍然間,似乎有什么東西已永遠離他和子柯而去。
船頭靠岸,姬子皙扶著她一落地,就見她急急地朝鹿郢跑去。第一次見到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態的她,姬子皙只是苦笑了一下,暗自腹誹道:“大舅兄什么的,真是……”令人無語啊!
鹿郢朝著跑過來的紫衣人兒迎了上去。
“哥哥!”無韻抓住了伸過來的大手,淚盈于睫。她看著眼前的鹿郢,俊朗的面容不知何時染上了幾分滄桑之色,發鬢邊的兩縷白色刺痛了她的眼睛,“哥哥,我回來了!”。
“嗯,回來就好!”鹿郢低聲道。兄妹兩人雙手交握,無語凝噎。
姬子皙走上前來,看著旁若無人的兄妹倆輕輕咳了一聲,“咳咳!”
鹿郢回過神來,兩人彼此打量了一眼,一份莫名的疏離之意在兩人間流動。
姬子皙打破了沉默,笑著向他拱手道:“驚鴻此次只為陪離兒歸省而來。太子,你我可否以家禮相稱?”
鹿郢緊繃的神情放松了下來,勉強點了點頭:“既如此,妹婿別來無恙否?”
“驚鴻謝過舅兄,舅兄別來無恙!”子皙以妹婿之禮應道。
公子廉走上前,看著裝模作樣的兩人暗暗瞥了一下嘴,拱手對姬子皙道:“韓子廉見過南越君,恭喜南越君與王姬喜結連理!”
姬子皙與無韻聽到他的聲音,齊齊轉過身來對他還禮道:“驚鴻(無韻)見過義兄,多謝義兄!”
幾輛低調的馬車駛了過來,鹿郢牽起無韻的手,對姬子皙道:“妹婿,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