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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塞山下的小仲村,十六歲的寶柱背起母親為他打好的包袱,毅然轉身往門口走去。
“寶柱,等等!”寶柱的阿娘一邊哭著,一邊追了出來。
寶柱無奈的嘆口氣,偷偷的擦掉眼角的淚珠。回頭看到阿娘手里舉著一個小包追到他跟前。
她把小布包塞到寶柱懷里道:“兒子,你怎么把錢又放下了?阿娘知道你孝順,可是老人們都說窮家富路,出門在外,多帶些總沒壞處!”
寶柱將錢又掏出來放到她手中,“阿娘,軍營里有管吃管穿,我要錢無用。我一走,只剩你一人在家,這些錢你盤算著花,地里的活兒歇息著干。等兒子掙了軍功,也給阿娘請封個誥命回來。”
寶柱娘拍了他手臂一下道:“你這孩子,竟說傻話!阿娘可不要什么誥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回來,若是能掙點兒功名、娶上個媳婦就更好了。”
“嗯,阿娘放心。阿爹教了我一身武藝,以前是沒有機會。如今陛下新政,不看出身、只看軍功,有軍功便可授爵位。阿娘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寶柱娘點點頭,擦了擦眼角的淚,“那你可要好好遵守軍紀,不可仗著一身武藝,隨意頂撞上官!”
“我曉得。阿娘,你快回去吧,天要下雨了,我走了!”說著,轉身向外走去。
寶柱娘站在黃土壘起的土墻門口,看著兒子壯實的身子消失在拐角處……
涑陽候府偏廳。
初夏的天、孩子的臉,一陣悶雷滾滾之后,瓢潑大雨打到了書房的瓦當上。
侯府長房全部聚在偏廳,個個愁容滿面。涑陽候屈覓瞅了瞅這群不爭氣的子孫,忍不住氣血上涌。他猛地怕了一下案幾,怒斥道:“真是慈母多敗兒!老大走的早,景氏,你這個當娘的如何管教的兒子!他都快四十歲的人了,整天只知道斗雞走狗!書沒念幾本,庶子庶女倒生了一大堆!上次的賭債,若不是你二叔的孫女婿出高價買下那處別院,人家就算要他的狗命,我這個當祖父的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如今又欠,三千郢爰(楚國金幣)!平民百姓過一百年也夠了!這個孽畜!他是要把這個老宅也敗光嗎?”
大房夫人景氏一面哭著一面哀求道:“父親,為今之計,還是得籌錢啊!那些人說了,愿賭服輸!最多緩上三日,否則就要他的一條腿!父親,信兒他父親走的早,只給我留下這一個兒子,他屋里又有一大堆子女要養。父親若不救他,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活!”
屈覓氣的手抖個不停,他指著跪在下面的眾孫子恨道:“如今陛下新政:廢分封,行郡縣;廢恩蔭,軍功爵!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等我兩腳一蹬,封地涑陽就要被朝廷收回,設為郡縣,自此之后,與我涑陽候府再無瓜葛。爾等如此紈绔羸弱,沒有封地供奉,沒有侯爵俸祿,爾等日后吃什么?”
“曾祖,”屈覓的一個曾孫直起身怒道:“那個韓子廉分明就是沽名釣譽之輩!不過想借著變法之名,排除異己,爭權奪利!陛下如今是被他愚弄,曾祖可要在朝中據理力爭啊!”
屈覓上前就扇了他一巴掌,“你懂什么?陛下變法是鐵了心的!前些日子,朝堂議政,我也曾建議陛下從長計議,第二日變法的詔書就下了。你們卻還在睜眼做美夢!沒有韓子廉,還有朱英、還有魏子季、還有千千萬萬等著變天的人!數百年來,世卿世祿,世家固步自封、不思進取,才有了爾等不肖子孫!”
“那信兒怎么辦?”景氏哭道:“父親,無論如何,他都是您的嫡長孫啊!父親,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唉,罷了!”屈覓仰天長嘆:“上次驚鴻買別院的錢還剩一些,你再想法將涑陽那邊的田產好的賣兩處。今晚你等收拾一下,明日等那個孽畜回來,家中所有十六歲以上的男丁全部應征入伍!”
“父親!祖父!曾祖!……”偏廳里頓時哭喊成一片,“父親,這些孩子養尊處優、身嬌體弱,如何受的了戰場上的苦?父親三思啊!”
屈覓將案幾上的杯子一摔,碎瓷頓時迸裂開來,“不必多言!景氏,你若不想看到你的兒孫們有朝一日淪落街頭,那就馬上滾回后院去、打點行裝!”
眾人面面相覷,絕望的低下頭去……
姬府正堂。
窗外的芭蕉嬌艷欲滴,闊大的葉子被夏雨沖刷的格外青翠。
“王姬,您真的決定,將那三百萬兩郢爰(楚國金幣)都拿出來?”范旭驚訝道。
凌旭子也瞪眼道:“丫頭,你可知這三百萬兩意味著什么?像莒國這樣的中等諸侯國三年的稅賦啊!”
無韻笑著看看老爺子,“夫子,范掌事不知阿韻為何如此,您老還不明白嗎?當年我與子皙大婚、范先生贈與這三成收益時,我倆就曾承諾,日后但有機會,必定用之于民。如今楚、越兩國都在厲行新政,財政定然吃緊。這筆資財是范先生苦心經營所得,贈與楚、越兩國正當其時。夫子,你說子皙他,可會同意阿韻的做法?”
老爺子翻了個白眼,“他都全權交由你處置了,還有什么同意不同意?你就是扔進江水里,他還敢說個‘不’字?如此也好!只是,你打算如何分配?”
無韻笑笑道:“我等皆是吳越之人,自是要偏頗一些。二百萬兩贈與王兄,請他用于官辦義學和撫恤孤寡老弱。范先生原本就是楚人,剩下的一百萬兩自是應當用于楚國。既然新政鼓勵興辦私學,我們打算交由子季哥哥,在各地廣建義學,優選寒門子弟入學。一來可以向年輕學子宣揚變法主張,二來可以為變法培養后備人才。變法不是朝夕之功,若要功成、重在持之以恒、有人可用。夫子,您看我等如此安排,可有不妥之處?”
“安民、智民,一舉兩得,甚好!范老頭果然慧眼獨具!”老爺子欣然道。
范旭也微笑頷首,王姬深明大義、世間少有,難怪少主不惜以身犯險,也要將佳人奪回……
“紫玉,你等等!”阿蠻急道。
他緊走幾步,攔住了紫玉的去路。
“伍言樹,你竟學會撒謊了!”紫玉氣道:“你讓芽兒騙我出來,就是要跟我說這些不著調的廢話!”
“怎么是廢話?”阿蠻漲紅了臉,“我明日就去西北了!前兩天,我聽姐姐和梨落姐姐商量你的婚事。我若是還不向你表明心意,等我回來,說不定你已經嫁了!那我這番努力,所為何來?”
“管你為何來,與我無關!”紫玉羞惱道,側身就像從他身邊繞過去。阿蠻一咬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許走!”
“你放手!”紫玉嚇到趕緊往四周掃了一眼,還好,芽兒去沏茶了,院子里沒有旁人。
“我不放!”阿蠻拗道:“反正子皙兄已經放話,只要我能憑自己的本事立得軍功、封妻蔭子,就將你許配給我!”
“你胡說!”紫玉跺腳道:“快放開,讓人看到成什么樣子?再說,你那個王兄恨我哥哥入骨,他怎會同意?”
阿蠻無賴道:“這是我的事,不需你擔心。你只說愿不愿意等我?”
“我……”紫玉猶疑著,正在此時,遠處有腳步聲傳來,阿蠻猛地攥緊了她的手。
“我等你!”她急聲道,阿蠻一愣,她狠狠的跺了他一腳,從他的大掌中掙脫出來、疾步跑了。
“嘿嘿!”阿蠻傻笑一聲,撓了撓自己的后腦勺,又低頭傻笑了起來。
高大的芭蕉樹后,梨落和芽兒偷偷的捂著嘴,生怕笑出聲來……
“嘩啦!”書案上的奏折被子柯全數掃到了地面上,“這是第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