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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她面色慘白,身體都顫抖起來,連忙回頭看——門沒有關,那亮如明燈的圓月正直直地照射在這方天地中,先前的暗淡只是被云暫時地遮擋而已。他連忙把邱廣寒再往屋里一推,掩上了門。我方才是怎么回事。他心下暗道。我居然會這種時候去對她……
好在邱廣寒的呼吸在這一片漆黑中漸漸平復下來。凌厲松了口氣,去摸她的面龐,她卻后退,從她手中逃開。
不要……她的聲音好像充滿了駭怕,一股與那個晚上一樣的熟悉充塞了她整顆心。我會……傷了你的……
怦地一聲,邱廣寒倉皇的后退中,身體撞倒了桌上的酒具。你冷靜點!凌厲上前,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先坐下來,好不好?
邱廣寒似乎仍然恍惚失神,黑暗中只是沉默了半晌,才拂去他在肩上的手。
我沒事了。她口氣忽然極度冷淡。你出去好么。
凌厲被這一下子冷到極點的口氣嗆得說不出話來。
好。他總算吸了口氣。你休息吧。
他不再多說,真的走了出去。
邵宣也再到池邊時,一桌殘羹冷炙還無人收拾。回去了么?他自己在桌邊坐了坐。他也實在累得很了。
月色……真好啊。他抬頭看看。只可惜過了今天,就不知道還是不是這么好了。
夜晚實在有幾分寒意。他見終于有人來清理杯盤,也就站起來,往凌、邱二人的客房處走去。
凌厲的房間,燈已經熄了,他料想他已經睡下;再繞到邱廣寒那里,燈也熄了,只是——
誰?他隱約看見這房間門外有個人影。……凌厲?
你怎么在這里?他走近去。果然是凌厲。他坐在邱廣寒門外階上,半倚著墻,并不言語。
我問你呢?邵宣也俯下身去。不用這樣不放心吧?在明月山莊,你還怕有人敢對她不利?
凌厲只是抬起頭來,嗯了一聲,卻并不動。
你怎么了?邵宣也覺出蹊蹺。邱姑娘在里面吧?發生什么事了?
沒什么。凌厲道。你說得沒錯,我就是不放心她。
所以你就門神一樣地守住她屋子?邵宣也忍不住笑道。別這樣,凌厲,我去多派幾個人來這里看著,你是我的客人,這樣我們也太過失禮了。
凌厲只是搖了搖頭。沒關系的。
邵宣也見他不聽勸,甚至態度冷淡,話語也很少,與先前全不相同,不禁大是搖頭,伸手一按地面也坐下了,道,既如此,我這個做主人的,也只能陪在這里了。你要坐到何時,我便陪你到何時。
你這又何必。凌厲總算道。只是方才廣寒心緒不寧,所以我才擔心她會有什么事要我照顧。
我看你比她更心緒不寧。邵宣也笑道。一段日子不見,你愈來愈把她捧在手心里了。
凌厲沒有辦法對他解釋今天有多么特殊,只好不說話。
邵宣也雙臂向后一撐,照例仰臉去看月亮。
邱姑娘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了?他問道。上次分開之后,后來怎樣,還沒聽你說過。
倒也沒什么。凌厲道。只是機緣湊巧,找到了廣寒要找的人,還幫姜菲姑娘找到了她的師姐。這之后——便來洛陽了。
是么。邵宣也道。順利就好,難得你們還這么把我這個朋友放在心上,連我那個幾乎不搭理人的妹妹,剛剛也說你們人很不錯。
霓裳姑娘人很單純,愛憎分明,也是個不錯的女子。
你可不要想打主意?邵宣也笑道。
凌厲一笑。只可惜我沒那心思。
邵宣也嘆口氣。愈是單純的人愈麻煩——我們家里最麻煩的就是我這個妹妹。我娘總說她年紀也不小了,早該定門親,可是來提親的那些個世家哥兒,莫說霓裳看不上,連我都看不上。娘勉強覺得有一兩個不錯,可惜霓裳自己卻另有所鐘,堅決不肯聽從家里的安排,弄得人人都頭痛不已。
霓裳姑娘原來已有心上人?凌厲道。是什么人?
別提了,就是洛陽城里一個琢玉的匠人。邵宣也道。一不是世家子弟,二沒有半點積蓄,三又不是習武之人,你說這還不叫人頭痛么?
這……霓裳姑娘是任性了點,但他們若兩情相悅,也沒什么不好的。
都像你這么想也就罷了。邵宣也苦笑道。我倒并不覺得如何,平日里她偷偷出去與人私會,我也護著她,只是他們這樣也長久不了,至少我娘是決不會同意的。這出戲到頭來怎么收場,我都不敢想!
邵夫人知道那個人么?
知道——現在家里沒人不知道的,也知道她愛與凝香閣的姑娘混在一起歌歌舞舞的,但就是拿她沒辦法。我也懶得勸她,畢竟真說起來,她也不算做錯什么。
你呢?凌厲道。你娘就不給你定門親?
我急什么。邵宣也哂道。先父之事還未了,此刻哪得這閑。
兩人聊了大半夜,凌厲緊張的心情略放松了些,聽屋內也沒有異樣,不覺倚在墻邊,閉目小睡過去;邵宣也也是疲累之身,也不知不覺地靠著另一側睡了。
月亮漸走漸偏,慢慢地,在天上變成了一個白白的小圓。
她在屋里睡著,而他們在她的屋外睡著——多年以后回想起來,這樣的溫情畫面,竟然也只是過眼云煙。在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冒著被撕得粉碎的危險,隨隨便便一個人,一件事,都可以將一切改寫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