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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哪里一痛,她牙關驟緊,秀眉一蹙,睡眠淺了。茫茫然間,很光亮,并不是她常在的那個昏暗暗的小房間。
什么也記不起來地,她終于醒來。
拓跋孤已在閉目養神,她微微一動,他的手臂立刻知曉,下意識地一緊,阻止她的彈起。她驚愕得說不出話,仰著臉,與他四目相對。
好點了么?拓跋孤疲倦地低語。
蘇折羽卻呆了,完全答不上來。
是什么呢?那種東西在胸腔里翻騰,卷著她所有的痛楚和失措和快樂,從雙目中滂沱而出。
你說什么?他疑心自己聽漏了她的某句語言。
主……人……她哽咽著,虛弱著,向他報告。孩子……昨晚沒有了……
我知道。他的口氣,聽不出算不算種表揚。
她哭得停不下來,直到有幾分氣喘,咳嗽了兩聲。下午略陰的天,令她的手足再次發涼。疼痛倒是減弱了,也仿佛已經不流血。屬熱的內功令她的身體已比旁人耐受得更好些,可是卻還是冷。
要不要回去再睡?拓跋孤等她聳動的肩安靜下來,像是在提一個很可行的建議。
好——不……不用!她慌了,可是,即便不是被他攔著,她也虛弱得沒有足夠的力量那么快站起,伸手一推時,推到了他腹上,她忙一松,照舊跌在原處。
不要我碰你?他看著她笑起來。
她當然說不出“不”這個字,猶豫間,拓跋孤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指。她感到暖意捂熱了涼涼的指尖,隨即,他將手掌貼住她的脈門。一股溫熱——不,是炙熱的氣流從他掌心傳了過來。
她閉目接受這暖意,淳厚的內力緩緩流向她四肢百骸,她覺得無比舒服,連殘留的痛楚也一絲絲融化在里面。
我沒事……她忐忑地說。
拓跋孤停止運功,將她的身體抱起一些,讓她坐到自己膝上。她的臉上仍缺血色,但身體顯然柔軟自如得多了。怎么……怎么會是在這里。她全然沒料到拓跋孤沒將她帶回青龍教,話中的相詢之意也極是明顯。
但是,剛一坐穩,她明顯地感覺到下身的粘膩,大大地吃了一驚,慌忙要去看后擺,手勢卻沒做出來。
不用看了。拓跋孤抬起右手給她。她看見他前臂和手背上大片半干不濕的血跡。她陡然間羞赧萬分,忙解釋道,折羽早上,其實……其實已經好了的……只是后來……
他卻并沒在聽,只伸手托起她下巴,俯向她的雙唇。
她停住所有的動作和語言,仰得高高的順從他難得的溫柔。
裙裾當然已經完全臟了,但是蘇折羽臉上的紅暈卻并非因此。她醉酒一般地怔在原地,拓跋孤倒很滿意她的氣色。
看上去好點了?他抱開她站起身來。蘇折羽低低地嗯了一聲,站起來,靦腆地壓住裙上的痕跡,這個時候腦子里才突然想起些事情,不由啊了一聲道,那些衣裳和床單——全在溪邊,還沒有怎么洗……
一定要洗么?拓跋孤本已準備往回走,聞言似乎又微微皺眉。
因……因為折羽只有……只有那一身換洗衣裙……所以……
他打量她,她這身衣裙似乎已不止縫補了一次,變得不那么合身,有些拘謹地裹在身上。他只好搖頭。
跟我走。他沒理會她的理由,抓起她手,拖她出了這岔路。
小徑寂靜無人,她也便收斂起羞愧,只在心里暗暗鹿撞。他走得不快,似乎是照顧到她的身體,卻也不慢,因為他本來就是這樣走路。這就像多年以前他跌跌撞撞地在他身后猛追,除了此刻,他握著她的手。
去哪里?她詫異。他似乎走偏了回青龍教的方向。
他輕輕地哼了一聲。偶爾也多做幾件衣裳吧。他說道。不要像小時候一樣,衣衫不整地就來見我。
但她竟害怕了,手一縮,竟從他掌中滑脫。
干什么?他不悅回頭。
現在……不是去集上吧?她慌著扯著裙子的后擺??墒俏疫@樣……我這樣會被人……
我叫你去就去。拓跋孤眼神無可辯駁。
她眼中的驚羞之色漸漸迷開,又收攏,低頭應是。
他看見她的可憐模樣,伸手去脫自己外衫。還是那一件。他遞給她。她像抓得救命稻草,顧不得說話,手忙腳亂地披上。
市集并不遠,但拓跋孤還當真從未來過,所以到了集上,反要蘇折羽帶路。他的目光從街道兩旁一家家檢視過去,似乎這些做生意的鋪子也會有什么歹意。
蘇折羽熟門熟路地走到布莊柜臺前,那本已熱得懶洋洋的布莊姑娘一瞧見她,臉上立時綻出了笑意來,親熱地將旁邊的布簾一掀:蘇姑娘又來啦?這么熱的天,快進來坐會兒吧!
蘇折羽友善地一笑,偷偷回頭看拓跋孤,后者并沒反對的意思。她也便對那姑娘點了點頭,跨了進去,挽住簾子,等拓跋孤也走進。只聽那姑娘已一疊連聲向里面喊道,娘,娘,蘇姑娘來啦!拓跋孤朝蘇折羽輕輕一瞥:看起來她到處的人緣竟都不錯……?
布莊老板娘年紀已有四五十,一看便是心靈手巧的婦人,見著蘇折羽,也頗為高興。好久沒見你啦。她笑著看了拓跋孤一眼。今天可真是難得呢,蘇姑娘三天兩頭要給家里相公做衣裳,金鳳便一直在想蘇姑娘家相公不知是什么樣,現下總算是見著了——快請坐吧!
蘇折羽突然窘迫,忙搖頭道,不是,柳嫂,我……
這邊你常來?是拓跋孤打斷她話。
對。蘇折羽低眉,怯聲。
哎喲,這位相公,您這一身,可不都是蘇姑娘在我們這兒選的料子么!老板娘柳金鳳笑道。蘇姑娘對您的事兒,可不知道多上心,每回都要細細挑選,量了布來,都拿去親自裁剪縫制,有時候仔細了幾個整天才做出一件來。不過蘇姑娘心思細,手也巧,看來相公穿得很合適。也就難得有一回她急匆匆跑過來,說是讓我做一身,我還心中奇怪,原來那一身卻是做給她自己的——我算算,蘇姑娘在我們這總也做了不下十幾回衣裳了,就那一遭是給自己做的,還揀著說不用太好的料子——相公可真是好福氣,這么好的媳婦,哪里去找!
蘇折羽囁嚅起來,又想說什么,拓跋孤卻先笑了笑,開口道,她的手藝自然不能跟你們比,不然也不會三天兩頭要給我做新衣;她自己買得少,不正是老板娘你那身做得合適。
蘇折羽漲紅了臉。拓跋孤雖然不過是在貶低她,可是畢竟他沒有直言否認柳金鳳所誤會的兩人的關系,那一番話于是也就好似一種禮節性的口吻,儼然把她蘇折羽當成了自己人一般地替她謙虛起來了。
柳金鳳登時笑得花枝亂顫道,相公真會說話,今天又是要做新衣裳嗎?
拓跋孤指指蘇折羽道,今天給她做一身吧——多做幾件也無妨,免得她又覺著委屈了。
柳金鳳笑說道,哪里,蘇姑娘那么好脾氣的人,一顆心都在您身上了——也虧得您也這么關心她。
蘇折羽此時的表情,她其實是看在眼里的。以柳金鳳的世故,她絕對不會看不出來蘇折羽其實更像是未出嫁的姑娘。她始終都是姑娘家的發式,說到自己也只說姓蘇,并不提夫家姓氏,這并非嫁了人的女子的樣子——只是她也看得出來蘇折羽對那些衣服的主人是種什么樣的心思,那種仔細,那種流露出來的羞澀與暗喜,絕不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問她,她說“我家主人”,于是柳金鳳暗暗相信蘇折羽恐怕是哪家大小姐嫁人時候陪侍過去的婢女。她暗暗嘆惜,為她可惜與不值,因為這樣一個年輕又貌美的女子僅僅是個下人,太不公平,可是今天她卻突然驚奇:她的身上披得如此不合身的明明是她那個“主人”的裼衣,單只這一條足以證明她并不只是個下人吧!她看看蘇折羽,又看看拓跋孤,很是感嘆,心道她看他時那羞怯的眼神明明還是初戀少女的青澀。以往也曾想過什么樣人物能令這姑娘如此傾心,現在看來——這男人竟真的值她如此?
蘇折羽見她發呆,很是咳了一聲,低聲道,麻煩柳嫂了,不過,不過做一身應當就夠了。就照上次的式樣就行。
不多做幾身嗎?柳金鳳看了拓跋孤一眼,既然你家……你家相公都說了?
今天太晚了,我怕……
怕什么。拓跋孤道。你讓她做著,改天我派人來取。你挑幾個不同的式樣,天天看一樣的,不心煩么?
蘇折羽沒有辦法,只好向柳金鳳使眼色,朝她要了花樣的冊子,乖乖地挑選起來。
拓跋孤坐在那里看她半晌,不知為何竟變得恍惚起來。是的,他已看了她一整天,但是此刻,這個坐在那里,懷著隱藏的喜悅挑選裁剪的蘇折羽,卻能夠令他想起另外一個,曾帶著同樣表情挑選衣裳的女子。
他轉開臉,看著外面,陰明相間的霞色。
真的要十年了。他心中苦笑。假如他的心里還有一格溫柔,那么那一格也已經死了,因為那一格他是留給一個人的,但這個人卻永遠留在了大漠里。
折羽。他招手。到這邊來。
蘇折羽心下微微奇怪,不過當然是順從地拿了花樣的冊子,走了近來。柳金鳳母女自然識得情境,笑嘻嘻地走了開去,自去忙活事情。
坐這里。拓跋孤瞥瞥旁邊的空椅。
蘇折羽答應,坐下。拓跋孤伸手將冊子翻過。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