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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表情的老國王。
今日水國之子的死,成全了人民萬眾的盛宴。大王子的淚,凝華為二王子的笑。這個世界的人,確是詭異得離奇。
我似乎有些明了,在空花魂飛湮滅、楊曦靈魂轉世期間,水國,甚至包括火族,應該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只不過花期已過,無人問津也是天經地義。
是的,大王子一死,變故再如何重大,也已成為過去。也許有人會在茶余飯后提及,卻再也沒有人在意。
當我還是人類的時候,有份聽起來體面正式、干起來勁頭十足、謀生起來吃得最多的美食是餅干的工作——海洋生物學專家。我17歲大學畢業,18歲碩士畢業,19歲博士畢業,20歲評上副教授,21歲墜崖轉世。當時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潛到海洋最深處,可是這對人類來說是不現實的。命運很神奇,讓我墜崖沒死成反而實現了最大的夢想。我試圖踏實而穩健地走好每一步,想要把此時的興奮與激動做成烙印刻進記憶。卻發現,命運早已不由我主宰。
或許,命運從來都不由自己主宰。
天堂的皓月穿不透空氣和水面,深海光怪陸離的魚燈蝦火照亮了整個世界,視野可及之處都是燈光粼粼,像白茫茫的平原。
我拿下溪客摟住我肩膀的手,甩甩腦袋柔聲說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溪客的聲音舒心而堅定:“空花,讓我陪著你。”
從他身上揚揚而出夏日森林的清新氣息,卻仍舊無法滌蕩心頭的濃厚陰霾。我機械地重復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顫顫巍巍,遠離沉浸在歡樂與死亡中的哀傷憂愁的華麗宮殿。
夜幕籠罩中的深海國度,銀灰色、淺黑色的藻類植物隨水搖曳。
深海中是有森林的,五彩魚兒在森林中暢游,美麗野花在森林中生長,水國人民在森林中徘徊。當然,深海森林跟陸地上的森林完全不同,它們主要是由珊瑚礁叢和藻類植物構成。
一個人恍恍惚惚地走著,在暗色森林中穿梭行走,霎那間仿佛回歸了人類的生命。曾經,我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在森林、濕地、海洋之間穿梭行走,偶爾會有幾只灰色伯勞從我頭頂上空飛過,偶爾會有風馨的陪伴。
踉踉蹌蹌前行,忽然被兩個少年擋住了去路。
我被逼退到一片空地上,除了脆弱的新生小珊瑚蟲外,沒有其他生命跡象。
遠處,明亮的碎火閃爍衰滅的哀傷。
現在的我其實心情非常不好,胃里空空,頭腦空空,心底也空空,完全不想理睬他們。
亮亮的笑容如同他的名字,明亮而燦爛:“月月,我們揍他吧?”
我沒有后退,望著他們的眼睛沒有焦距。或許我需要一點疼痛來覆蓋難以撫平的心痛。
月月的性格沉悶如同夏日午后的雷陣雨,行動力卻堪比現代化的機器人。他頭一點,抬起一條腿對準我的小腹狠狠一擊,緊接著拳頭接踵而至。我的眼前頓時陣陣發黑,根據經驗他應該練過跆拳道黑帶四段,于是我這跆拳道黑帶一段之人就只有被揍的分了。而且我發現,空花那小樣不僅長相瘦削,就連力氣也跟女人一樣,我這明明具有跆拳道黑帶一段力道的踢腿動作居然對月月毫無殺傷力。
亮亮一手叉腰,一手捂住胸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笑聲放肆仿若歌唱:“空花,不要以為蔚藍殿下賞了你一杯旨酒,你就可以囂張到罔顧水國傳統不脫外褲了!月月,狠狠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
月月活動活動腳關節,落在我背上、腿上的踢腿動作更加賣力了。
我聽見周身骨頭斷裂的聲音,仿若大提琴曲終的旋律。
亮亮咯咯咯笑了好一會兒,然后雙手叉腰說道:“月月,我們干他吧?”
月月停下腳上的動作,看向亮亮稍一遲疑,然后開始解自己的褲子。
我終于開始驚恐,蠕動著癱軟的身體奮力往前爬,卻被人拉著雙腿拖了回去。
“月月,趕緊上,等你把他弄順暢了我再來。”亮亮興奮得手舞足蹈。
一個好做,一個好說,月月和亮亮果然是絕世兄弟,更是絕世好搭檔。
褲子被蠻力扯碎。楊曦從來沒有如此被動過。
屁股瞬間暴露在空氣中。楊曦從來沒有如此丟臉過。
腰被人向后上方提起。楊曦從來沒有如此屈辱過。
我碾碎滿地的泥土,慌亂中壓死了幾條歡快游動的魚兒。
搖啊搖,搖碎了滿眼的水母光亮。
顫啊顫,顫動了滿耳的風聲水聲。
眼前的漩渦一圈一圈往深處匯聚,而后轟然爆炸,結界的骨血在灼燒。
紅色血珠掉在他的白色戰袍上浸染開來,猶如一朵一朵從白色土壤萌芽的曼珠沙華。
恍如夢境,又似回憶。
又有些小珊瑚自動固定在先輩珊瑚的石灰質遺骨堆上,慢慢地堆積成五彩繽紛的珊瑚樹。
下身的羞恥運動進行了數分鐘,我卻好像經歷了一次輪回,身心俱疲,早已放棄掙扎。我很想喝杯美酒嚼點餅干睡上一覺,再不要清醒。
籠罩在我頭頂的黑暗更加濃厚了,身體卻沒再被動地前后搖晃。隨著體內異物的退離,被強迫撐開的穴口慢慢合攏。
四周頓時萬籟俱寂,仿佛能聽見生命脆弱又堅韌的呼吸。
我放松痙攣的手指,艱難地眨眨沉重的眼皮。
一雙墨藍色高幫靴出現在我的視線范圍之內,鑲嵌金絲綠石,長長的絳色條帶隨水飄拂,輕輕緩緩擦過我的臉頰,如同安撫。
月月亮亮齊齊跪倒在地,嘴里發出恭敬柔順的聲音,喉嚨深處的顫抖無處遁形:“參見蔚藍殿下,參見風錦殿下,參見溪客將軍。”
溪客悅耳的呼喚聲在我身側不穩地響起,抽氣聲隨之而來:“空花,你……”
“你們兩個在做什么?!”原本輕佻的嗓音因為訝異而變得尖銳,參雜些許憤怒與恐懼。
亮亮略微躊躇,而后勇敢地抬起頭真誠地答道:“回稟殿下:是空花自己說太悶了,想找我們玩玩,我們受不住他堅持不懈的死纏爛打,只能答應了。”
“夠了!他想玩你們就陪他玩?你們要玩也得看玩的對象。”風錦殿下的聲音沉悶如同桂樹斷裂倒地,“都給我滾回去!一會兒再找你們倆算賬!”
溪客快速跑至我的身旁,一襲墨綠色風衣罩上我骯臟不堪的身體,似乎這樣就能讓發生過的一切像風一樣消散。
我已經沒有力氣自欺欺人,一把甩開那襲有著夏日森林顏色的精美風衣,偏執地認為此刻的破敗身體不具備玷污他物的資格。手臂晃動間扯到周身的傷口,我身上破爛不堪的鵝黃色衣物逐漸被藍色血液浸染,泛出詭譎的高貴光芒。
“為什么這個世界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沒有晴天也沒有雨天,沒有丑人也沒有善人。”我神經質的笑出聲,譏諷與自嘲因為絕望而再也無須掩飾,“莫名其妙被女人甩,莫名其妙被男人從前面XX,莫名其妙被男人從后面XX,莫名其妙遭遇這些莫名其妙的折磨,我還不如再次逃回結界重投一次胎!”
我拖著虧空的身體緊緊貼住硬硬的灰色珊瑚樹,搖搖晃晃往前走,仰起臉龐直愣愣望向海面。
是不是穿過海面,我就能到達天堂?
“藻綸,把他帶到我的寢宮。”原本一直沉默的那人緩緩開口,而后微抿雙唇。
仿若天籟的空靈嗓音輕柔舒緩,入耳時卻成了鋸木聲,我的心情簡直糟糕到了極點。
那個名叫“藻綸”的侍衛悄無聲息來到我的身旁,一只手快速而又輕柔地拽住我的手臂。
“放開。不準碰我。”我用吃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臉,聲音卻因身體的虛弱而細若蚊蠅。
似乎是被我的兇狠眼神震懾到,藻綸竟愣在原地不敢動作,只能怯怯地轉頭請示蔚藍王子。
眼角瞄到一襲藏藍色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冰臉加快步伐走向我,他的一只手攫住我的一只手腕。
“我只說一遍,放開我。”我抬不起沉重的頭顱,只能悶著聲表意。
他的另一只手抓上我的另一只手腕。
“你他媽的拿開你的臟手!”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猛然抬頭,差點暈厥。
他確實很聽話的拿開了自己的一只手,但是,
啪!!!——
我的嘴角依依流淌成串的藍色血珠,如同清晨殘留在藍色花朵上的冰涼露珠。
我展開邪氣的笑容,慢慢抬起被打偏在一側的頭顱。視線從他額心的絳紅珊瑚緩緩移至幽藍美眸,而后繼續慢慢下移,忽然張開大口猛然咬上他的手臂。
咬得很深很用力。有太多的情緒需要宣泄,我已經幾近瘋狂。而他只是微微顫了顫臂彎,雙手仍舊緊緊箍住我的手腕,再無其他動作。
我拼命呼吸,撕咬皮肉,吮吸鮮血。沒有想象中的腥味與寒冷,滾燙的藍色血珠如同仙液瓊漿,伴隨著曇花的清香洋洋沁鼻,令我無法自拔。
耳畔傳來空氣分子碰撞斷裂的聲音,那是在場其他兩人碎裂的抽氣聲,以及猶豫不決的腳步聲。
藍色血液染上憂郁的顏色,訴說哀傷的死亡。
醉心曇花的香氣濃郁如同發酵,祭奠瘋癲的心魂。
受到藍色血液和醉心曇香的雙重刺激,剎那間,我發熱的頭腦神奇地冷靜了下來。無邊的恐懼隨之襲上心頭,我如同獨自一人置身于翻船的海洋中央,時間已是深夜。
我顫抖著唇瓣放開牙齒對他手臂的鉗制,白皙手臂的傷口處已經血肉模糊,數條藍色血液緩緩流下勾勒出唯美的交錯線條。
我幾乎用上逃亡的力氣試圖掙脫身前之人對我手腕的捆綁,而他只是用一雙藍得近乎發紅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我的臉。在我即將被恐懼淹沒的前一刻,他手一揮,把我扔給了適時走上前的藻綸,轉身率先離去。默然,且漠然。
而我,再也不敢有任何違逆之作。
數條新生的小魚撲棱著像翅膀一樣的魚鰭奮力向前游動。
死者長已矣,這是存者劫后余生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