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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喝酒。
可是我沒有法力。
我終于深刻地了解到“榮耀”對于這個世界的人們來說,意味著什么。
可是我只是一只身份卑微、目光短淺的明蝦。
好比隨風飄逝的輕煙試圖留守無跡可尋的妄念,好比墜落萬丈繁華的淚水試圖凝聚揉碎的相思之露,好比虛幻無定的韶華試圖粉飾千瘡百孔的過往。
一切嘶聲力竭般的努力,注定徒勞無獲。
可是我們依舊在固執追逐。
追逐,停不下腳步。哪怕心臟不再有力氣跳動。
深藍色海底的夜晚,星星點點的水光一片片碎裂開來,恍若清輝流瀉的月光。水國擁有遼闊神秘的海洋、清明凈透的海水、蓬勃有力的海浪,以及最清澈的靈魂,因此這片海市蜃樓般的壯麗國度獲得了佛祖的庇佑。凡是有水之處,都將徹夜燈火通明,即使汪洋之上天堂之下已經漆黑如碳,佛祖依然不會讓水國沉入黑暗——光怪陸離的發光生物就是水國的活物照明燈。
眼前流光如同星辰,斑斕碎目,可是我仍舊無法看清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水坑,雙眼早已模糊,視線也已失去焦距,只能任憑雙腿漫無目的地前行。此時的我就像海上浮萍,任由海水淹沒,還將我推入無底深淵。
那個空靈仿若天籟的聲音在我耳畔縈繞,如同無法被歲月撫平的傷痕,他說:空花,你若還想看到明早美麗的晨曦,現在就給我閉嘴。
那樣赤裸裸的生死威脅,令我心悸。
當生死成為快樂與痛苦的籌碼,當生命成為一些人開心與不爽的棋子,當笑容成為幸福與悲哀的面具,當我活在另一個人的軀殼里用自己的思想生活,我已經感觸不到自己的靈魂了。
我使用簡易的法術將一捧水制作成酒,因為法力實在太弱,制成的酒自然難喝至極,又辣又苦還有淡淡的腥味。我仰頭牛飲般灌酒,慌亂疼痛的心臟使得味覺也已無力挑剔。
苦澀酒水在我的臉頰、脖頸等外露的皮膚上蹭來蹭去,流連忘返。滾燙的晶瑩液體溢出眼眶,一顆掉落后就再也控制不住。當淚水融入眼角濕冷的海水中時,我的身子顫栗如同激流中的碎光,裂了滿眼的琉璃。
他說,你若還想看到明早美麗的晨曦,現在就給我閉嘴。
現在,我已經看見了第二日的晨曦。天堂的旭日東升,在深海投射出玫瑰色的紅光,旖旎且絢爛。
我一夜不眠。飲酒一夜未停。我差點昏死過去。
從海底仰頭凝望海面,雖然天空剛剛微白,海面卻已明亮如同湛藍的蒼穹。拂曉時分的藍色深海籠罩在神秘的薄明中,彌漫破曉時的朦朧寒氣。這是一種美妙蒼茫的時刻:希望漸生,空虛滋長。
思緒漸漸飄了起來,恍惚中,我仿佛覺得自己就是一只漂泊流浪的明蝦。渺小堅韌的生命,四海為家,有一個干凈狹小的房子,既追求安定的生活環境,也尋尋覓覓,跋涉奔波,兜兜轉轉,堅信真愛終至。
“亮亮!”此時萬籟悉寂,這一聲呼喚雖然輕柔如紗,卻依然顯得突兀。
我吃力地挪動僵硬的脖頸,轉動眼珠看向聲源處。晨曦流瀉柔和的光影,映照出遠處兩人纖細的身影。
月月微微仰著頭,看著上方的人口訥地開口:“我找了你好幾個時辰,原來你在這里。”
亮亮將整個人倒掛在由珊瑚堆積而成的樹梢上,吊著腦袋悶悶地說道:“風錦殿下不讓我回屋,我除了在外閑蕩還能去哪里?”
“昨晚政事商議結束之后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殿下回屋以后臉色陰沉得像朵枯萎的風信子?”
“昨晚什么事也沒發生,不過有人被踢出圍城外罷了。”
“被踢出圍城外……你是指蒂生嗎?那與你有什么關系,為什么殿下要遷怒于你?”
“那與我沒有一點關系,我不過罵了一句‘賤人’罷了。”
“你向來口無遮攔,殿下也早已習慣了,怎么會因為你的一句辱罵就遷怒于你?”
亮亮甩甩腦袋哼了一聲,說道:“你想知道緣由為什么不自己去問殿下?”
“亮亮,你去向殿下道個歉吧,殿下不會為難你的。”
“不要,我沒有說錯話,我不要道歉。殿下不讓我進屋沒有關系,我一會兒去找夢生玩。”
“你怎么又跟夢生混在一起了?你不是最討厭他那種人嗎?”
“我什么時候說過討厭夢生了?”
“夢生清高又自負,況且野心不小,他跟蒂生在某種意義上是同一種人。你那么厭惡蒂生,應該也很厭惡夢生。”
“野心?你是指夢生想做蔚藍殿下的情人嗎?你可知道,當他前世還是一片楓葉的時候,當那片楓葉被蕭瑟秋風卷入三途河的彼岸,被火紅之花穩穩托住的時候,他就立下誓言永生永世都將追隨那朵紅花。這種上天注定的執著塵緣,與蒂生的‘有意為之’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性質。”
“你如果能夠理解夢生對曼珠沙華的偏執,那也該體諒蒂生對曼陀羅花的妄執。”
“呵,這你就不懂了。”亮亮從明晃晃的珊瑚樹梢上一躍而下,看著月月露出耐人尋味的嬉笑,拖著音說道:“蒂生的確有虛妄的執著,但是他妄執的對象到底是誰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甘愿被踢出圍城不是為了空花,而是為了溪客將軍,或者說是為了他自己。”
“……你這話什么意思?”
“也許他知道了一些他不被允許知道的東西,也許他本來就知道很多秘密,只不過如今守不下去了,所以骯臟荒蕪的圍城外成了他得以自保的唯一去處。”
“可是我聽說昨晚溪客將軍也受傷了,如果蒂生還愛著溪客將軍,又怎么會對他下那么重的手呢?他們兩個以前確實很恩愛,可是這次蒂生被除去淡藍光輝,溪客將軍怎么連吭都沒吭一聲呢?”
“你也發現溪客將軍的不對勁了?自從空花從結界回來以后,發生變化的可不止空花一個。”
“……若不是你提醒,我還真沒發現溪客將軍的異樣呢,只是覺得他更為冷靜理智了。對了,你怎么會想到這些的?”
“哈,這可不是我想到的,我可沒腦細胞分析得這么透徹,這都是夢生告訴我的。所以我還要去找他,聽他分析更有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