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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卓死的前兩個月是闌珊的忌日。闌珊的父母不在本市,今年沒有過來,而最該來的齊墨遠在德國也沒來看他。我對墓地這種地方向來有些敬畏和抵觸,簡單的說就是不敢自己來。北佳和程蕭因為方卓打的不可開交,商羽去外地參加學術研討會,找來找去只得拽著織香和黎歡一起來。我只告訴他們是我朋友,沒有把闌珊和齊墨的名字放在一起,其實我還是很介意齊墨當年那些不光彩甚至是薄情的小心機,我覺得男人不該這么沒擔當。
織香早早的準備好鮮花在我家樓下等我,黎歡開著他借來的低調的帕薩特。他們一路沉默,顯得很莊重,反倒是我只準備了一疊琴譜。織香說他們從未聽我提過有什么朋友,這是第一次,應該是很重要的朋友。我相熟的人就那么幾個,大多彼此互相認識,分成兩堆就是沈清的一堆,齊墨的一堆,有交叉的部分,而闌珊恰好不在那部分。我有想把他介紹給北佳程蕭至少是黎歡認識,但他總是找各種借口推脫。齊墨慶生宴上我和沈清在游泳池邊因為有些瑣事拌嘴,正巧碰見剛拉完琴出來的闌珊。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有些寬大,灌滿了夜風。他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又急匆匆的離開,他單薄的身影上了出租車,我發覺他總是一個人。回家的路上沈清告訴我,他一朋友養了個小情兒和闌珊是一個學校的。闌珊在他們學校小有名氣,不光是琴拉得好,因為長的不錯很受女孩喜歡。但他既沒有女朋友也沒有男朋友,甚至沒有朋友,就連同宿舍的都很少接觸。獨來獨往,對誰也都是淡淡的態度,這種性子反倒是招人喜歡。齊墨就是被他這種柔和淺淡的態度吸引的。齊墨喜歡闌珊獨自安靜的坐在一個陽光正好的地方,或是小睡或是拉一首并不出名的曲子。用齊墨的話說,那是爾虞我詐之后的歲月靜好。
闌珊跟了齊墨以后更少和人接觸了,他在學校是一個人,跟了齊墨以后也還是一個人。商羽說喜歡獨處的人一般心思細膩情緒復雜,大多還有或輕或重的自卑。商羽不喜歡和人接觸也是因為自卑嗎?我想起齊墨酒桌上的朋友兄弟們那種輕蔑還要裝作親和的態度,在他們眼里闌珊只是個被人包養的小白臉,無論他多么優秀多么耀眼。齊墨都沒有發覺闌珊的笑意總是那么淺,淺的到不了心里只浮在臉上。沈瓷也這樣,只是后來連淺笑都沒有了。
闌珊曾經跟我說“感情從來都不是公平的。我很羨慕葉明媚能被齊墨那樣喜歡著,我也不后悔喜歡上齊墨。他一直覺得我是因為錢才和他在一起,這也沒錯,所以我的真心就可以被忽視和踐踏。但我不怪他,我以錯誤的方式遇上他,又錯誤的愛上他,錯的是我,都是我,所以怎樣我都不怪他。”原來在愛情這個問題上誰都是卑微到塵埃里的。我記得他望著窗外被燈光裝飾的城市時有多失落,也記得那份琴譜的最后一頁印著的痕跡。闌珊沒告訴齊墨的話,我也沒有告訴他,如果所有深愛都是一個秘密,我希望沒有人知曉闌珊的心意。他到死都不肯開口講出的情話,齊墨他會再被很多人愛上,也可能會再愛上很多人。我無法觸及他的世界,所以我不去評判他的選擇和決定是否正確,可我知道在那個世界里再不會有一個眸光清澈安靜拉琴的男孩。對齊墨來說,闌珊他只是匆匆而過的路人,即使是最凄慘的死亡也只是在他生活上點了個點,墨跡褪去以后連痕跡都不會存在。我很替闌珊難過,但他終歸只是我朋友的舊人,而我的朋友已經把他忘記了。
那天織香和黎歡陪我到很晚,他們默認墓碑照片上的男孩是我很重要也許是除了他們之外唯一的朋友。我沒有解釋,闌珊確實是個很好的朋友,無論那種朋友關系是建立在多么尷尬的基礎上。
昨天我看到江淮更新的微博。一如既往的沒有文字只有照片。照片的背景是科隆大教堂。那是歐洲北部最大的教堂,以法國蘭斯主教堂和亞眠主教堂為范本,耗時600多年至今仍修繕工程,被譽為哥特式教堂建筑中的完美典范。照片大多是純景物,有黎明時的教堂,陽光剛剛冒出,教堂的高塔頂端被渲染上一抹金黃。黃昏時分,宏偉而細膩的教堂投下陰影。夜幕降臨,被燈光照射的教堂如同一顆青藍色的寶石清奇冷峻。齊墨和一個碧綠色眼瞳的男孩在其中一張照片的右下角出現。很小的畫面,應該是江淮無意間拍到的,不是葉明媚也不會是闌珊。
齊墨去德國前因為一點很小很小的事把葉明媚送進了醫院,病房就在沈瓷隔壁。沒過幾天,葉明媚被查出患有抑郁癥送入了商羽曾經待過的精神病院。葉明媚是不是抑郁癥我并不清楚,但他的腿當時已經廢了,眼睛的情況也在惡化。齊墨記恨沈清,葉明媚記恨齊墨,最輕松的反倒是我和江淮。飛機起飛前江淮給我打了個電話,是關于葉明媚的。他說齊墨對葉明媚是真心的,叫我不要因為葉明媚的哀求多事。把葉明媚送進精神病院,一來是防著齊老爺和沈清,二來齊墨是存著私心不想讓葉明媚在這幾年里逃掉。我心說我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從齊墨手里搶人吧。江淮還對我說,齊墨沒有因為沈清的事遷怒我,他會照顧好沈瓷,畢竟那是對付沈清最好的籌碼。我猜測后半句是江淮自己加上的,齊墨這種明著霸道陰著算計的人肯定不會講出后半句話,雖然他肯定是這么想的。我有一點點,只有一點點擔心沈清,我和他的感情因為沈瓷瀕臨崩潰,齊墨帶沈瓷離開,沈清又何嘗不恨我呢?沈瓷死了,他便不會有任何顧忌,可偏巧這次放走沈瓷的人是我。
江淮打著哈哈說,沈清肯定是念著情分才沒有對我動手。他陰陽怪氣了一番告訴了我關于沈家遺囑的事。沈澈,也就是沈清和沈瓷的父親,臨死前曾立下遺囑交代沈氏集團全部資產的分配。但這份遺囑一直由齊明珠握在手里。齊明珠就是江淮父親當年用命護下來的大嫂,齊老爺的妻子,齊墨的母親。齊明珠在跟齊老爺之前單叫明珠,因為家道中落不得不當起了站街女。沈澈與齊老爺是舊識,齊老爺最難熬的幾年沈澈抽空到東北幫忙,先與齊老爺認識了明珠,并生下一子,也就是沈清。沈家老人不接受明珠,沈澈也有些厭倦,就留下一筆錢帶走沈清。明珠嫁給齊老爺以后雖怨恨沈瓷薄情寡義,但沈清畢竟是親骨肉,所以在沈澈死后,明珠利用齊老爺的一些勢力除掉了沈澈的幾個兄弟,只剩下沈清和幾個女輩。明珠本以為沈家鐵定是由沈清接手,但沈澈的母親既不接受明珠更不待見沈清,在沈澈死后以沈家主母的身份從偏遠小鎮領回來一個小沈清六七歲的男孩,說是沈澈早年失散的骨肉。支持沈清的那一派人肯定不會承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小鬼,但親子鑒定的結果顯示那男孩就是沈澈的親骨肉。明珠得知后,趁齊老爺病重架空了社團的勢力去擺平忽然冒出的男孩,這也得罪了本就對自己母親不滿的齊墨的。這就導致了后來沈齊兩家站勢力時,同母異父的齊墨和沈清分別站到了對立面,齊明珠偏愛沈清,對沈瓷痛下殺手未果不惜借沈清的手讓沈瓷染上毒品。而沈清為了拉攏齊老爺,在齊明珠的授意下對葉明媚出手。說到底,其實就是齊墨、沈清和沈瓷他們三兄弟之間的事,無論是葉明媚、江淮或是我,都不過是這場斗爭的陪襯。
現在,沈澈死去多年,齊老爺清心養老,齊明珠把控著社團大半勢力與齊墨斗,沈清把控沈家大半勢力和沈瓷斗。而我身邊的人幾乎全部涉及其中。所以我假裝不知道黎歡早就在幫沈清做事,也不去想葉明媚被送去的那家精神病院怎么就剛好是商羽曾經待過的。我不問北佳和程蕭無休止的爭吵難道只是為了方卓?我需要他們來證明我是確實存在于這個世界的人,一個有友情和愛情的人。然而我還是無法抑制的感覺到恐懼。你的世界劃分為兩半在激烈廝殺,你站在中央看著你熟悉的每一張臉沾染上血污。你不知道該站在哪邊,你恐懼的不是搏殺而是沒有歸屬感。如果蝙蝠不知道自己該歸屬到鳥類還是獸類,到最后只會被兩邊拋棄。我想起離開青桃時下起的傾盆大雨,大雨打落了小鎮上大半桃花。我背著行囊上了停在小鎮西口的黑色轎車。霍婆婆撐著擋不住風雨的破傘步履蹣跚,她告訴我這是她最后能為我做的一件事。多年以后,我參加霍婆婆的葬禮,我想起她最愛在桃花鋪滿青桃鎮的時候站在小鎮口,望著盤山的公路,一看就是一整天,一望就是一輩子。我到了沈瓷所在的城市,沒有沈瓷。讀書,生活,工作。友情,愛情,唯獨沒有親情。我認識的人不多,但他們都還留在我的生活中。一個個小齒輪轉動著,組成了我的生活。而我的生活又是另一個小齒輪轉動在別人的生活中。后來我問江淮為什么告訴我那些事,我不過是個外人,甚至有可能偏心沈清。江淮漫不經心的打了個哈欠,半晌道“為了挖墻角。”
和那個年輕的司機告別時,他說了謝謝.他說他很感謝有人能聽他講一些話,畢竟在這樣一個城市里很少有人愿意聽一個出租車司機講太久的話。比起溝通,更多人選擇沉默。冷暖自知其實是這個城市最真實的寫照。
我記下了他的車牌,齊墨新盤下的酒吧需要一名駐唱歌手。也許他會是個不錯的人選,至少我聽明白了他哼唱的那首情歌,也知道他為什么會說感謝。感謝一個陌生人和他講了很多話,感謝那個陌生人沒有歧視他還用不準確的歌詞陪他哼唱了一首歌。其實我覺得這并沒什么好感謝的,就像東西掉了會不自覺的幫人撿起來,公車上給孕婦讓座,沒有人規定這些,但你還是回去做,因為善良,因為人性。我不覺得同性戀人群與我們有什么不同的,但我也不會去指責想法不同的人。每個人都該有屬于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然后再去尊重別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