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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聲回道:“湍非伶人。”
池鏡臺驚詫:“張狀元這是要逆公主之令?”
陸亭手中把玩一只銀杯,驀然笑起:“狀元郎是覺得我等庸人,不配聽爾琴音?”
“君子操琴以修身養心,豈能為獻媚邀寵之用。”張湍抬眼直視歪歪斜斜坐臥席間的趙令僖,“請公主收回成命。”
次狐剝好一盤荔枝,適時奉上。盤中果肉瑩白若冰雪,團團堆著,下有冰雪作襯,騰起陣陣水霧。次狐執銀簽挑起一顆果肉,遞與她道:“公主,張大人的手臂還傷著,撫琴一事,想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經此提醒,她才想起前幾日對他小懲大誡。忘了倒還好,一想起便難免煩悶。
分明只需飲一盞酒、撫一曲琴,這樣的小事,他竟都不愿意。她特意備下絕好的酒,特意取來最貴重的琴,她將最好的送他,可他卻總不領情。
總逆她意。
豈能如此縱容?
“荔枝好。”她嘗一口荔枝,“我記得有首曲子,叫做《離支詞》,就彈這首。”
前人稱荔枝為離支,作《離支詞》,大書繁榮盛景,曲樂音調婉轉華麗,奏來可見百代千年繁華如夢。她喜歡這樣的調子,沉醉其中,美不勝收。
“恕湍有傷在身,無能無力。公主另請高明。”張湍作揖,“湍就此告退。”
一禮作罷,轉身便走,趙令僖未發話時,廳中無一人阻攔。
趙令僖將銀簽丟在桌上,簽落之音,合廳上下聽得清清楚楚。她盯著張湍離去背影,終于在他跨過門檻之時,失望透頂。
他總令她失望。
便怨不得她。
“把人帶回來。”她輕飄飄吩咐下去。
守樓侍衛立時自暗處現身,抽刀出鞘,將張湍攔下。張湍背對趙令僖,面向刀鋒。刀鋒之后,是蒼茫夜色下飄燈若星火,各宮各院,萬千宮人,各司其事。他本不該在宮闈之中,更不該在光曄樓上。
他無視刀鋒繼續向前。
侍衛收刀入鞘,赤手空拳將他制伏,鎖入廳內。右?????手再遭扭動,劇痛之下,他額沁密汗,下意識屏息忍痛,而后倉惶吐出一口濁息,呼吸愈發急促。
“稟公主,人已帶回,請公主發落。”
廳內悄然,襯得紊亂呼吸聲格外明顯。
“召內獄的人來。”
酒宴轉作刑場,席間眾人紛紛閉口藏舌。
侍衛一腳踹向張湍左腿膝彎處,迫使他在趙令僖面前跪下。君子膝重,可跪天子、跪先祖、跪父母,卻不可跪權貴妖邪。他忍痛起身,侍衛見狀,再踹其右腿,雙手壓于肩頭,令他不得不跪。
他勉力挺直脊梁,平視前方。
趙令僖百無聊賴托腮看他,燭火熠熠,照上他瑩白如雪的臉頰。——瑩白如雪。她心思微動,目光瞥向那盤荔枝瓤肉,果真有幾分相似。荔枝瓤肉掛汁,一如他兩頰生汗。荔枝披紅衣,他亦著紅衣,當真妙極。
近旁池鏡臺察言觀色,見她目光落處,便取銀簽挑荔肉獻上。
她接過銀簽,輕咬荔枝,滿口清甜。
可張湍怎就不似荔肉這般柔軟甘甜?
思及此,她心生惱意,將銀簽擲出。銀簽為矢,張湍為壺。她投壺的本事向來上乘,銀簽正正擊中張湍心府,而后跌入他鋪地衣擺之上。
紅擺銀簽,映燭火流光。
次燕先取得南風而歸,抱琴入廳,卻見張湍跪立廳中,氣氛凝重。
趙令僖命人將琴桌放置于張湍面前,次燕小心翼翼將南風擺正放平,只怕稍有磕碰。
內獄房峰后腳便至,因著暈船,爬上樓后仍暈暈乎乎,雙腿綿軟跪在張湍旁側。房峰定眼一看,竟是位舊相識,心道今日怕也是為這位狀元郎而來,卻想不明白這位狀元怎的想不開要頻頻開罪靖肅公主,自討苦吃。
“張湍。琴在,人也在。”趙令僖莞爾道,“彈琴,或是受刑,自己挑。”
陸亭輕笑:“到了這種時候,竟還有得選,公主果真偏心狀元郎。”
張湍漠然回道:“任憑公主發落。”
“內獄有什么法子,能小施懲戒,且能沒有外傷不見血的。”她給過機會,如陸亭所言,她從前很少這樣給人機會。但她一次又一次讓步,換來的卻是得寸進尺。分明他已如此叫人失望,可她仍不忍傷到他。
“內獄共有四級十九種法子,管教罰了人又瞧不出的。不知公主想要哪種?”房司刑瑟瑟回話。依他來看,張湍面色慘白,右臂顫動,顯然是前次的傷還未痊愈,甚至可能尚未治療。傷成這副模樣,莫說彈琴,就連日常生活都受影響。說是二選一,卻根本沒得選。
開罪哪位不好,偏開罪這位姑奶奶,房司刑心中感嘆萬千。
趙令僖略一想,得了主意:“次狐,去取竹簽,再拿個竹筒。”
簽籌竹筒很快送到房司刑面前,她尤感愜懷,語調輕揚吩咐說:“你將那十九種法子寫在竹簽末端,裝進竹筒里。至于用何種刑罰,咱們抽簽決定。”
房司刑剛探出右手欲拿筆,手指觸到筆桿時驚出一身冷汗,那張狀元,可不就是因在靖肅公主面前右手執筆才被折斷了手?
房司刑立時縮回手,顫巍巍道:“屬下,屬下不會寫字。”
“蠢材。”她嗤笑一聲,“拿給張湍,叫他替你寫。”
房司刑捧著筆墨簽籌跪行向張湍,躡手躡腳將東西放下,十分心虛道:“還請、請張大人……”
“你口述,我來寫。”張湍溫聲應下,左手提筆,潤了墨,靜等房司刑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