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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霎愉悅,但在扶上門后,心中陰霾再起。
門被鎖住——他不是不走,而是出不去。倘若大門敞開,他必然已經離去。
“開門。”
屋外守衛聞聲開鎖,他靜靜等著。銅鎖剛剛離開鎖環,他即動手啟開房門,跨過門檻向外行去,離去前,不忘回身行禮。
門前落有一路蜿蜒水痕,她的目光沿著水路漸漸回收,最終落在門檻上。她抬腳踩在門檻水痕上,垂眸低聲輕喚:“來人。”
丁漁應聲上前。
“誰落的鎖?”
丁漁眼珠微動,遮掩道:“落鎖是怕欽犯趁機逃了。”
“誰落的鎖?”語調愈沉,已帶有殺意。
丁漁隨手指中一命護衛,當即便道:“是他!”
“穿足上鎖,鎖鑰熔毀。”
護衛辯解求饒,她未看一眼,一步一步,踩著漸干水痕,一路向外。至井院,地面盡濕,水痕消失無蹤。她未停步,徑直向驛站外走去。驛丞忙碌間忽見她孤身在驛站內行走,身旁無人隨侍,急急追在旁側問候。
“點一百人馬,備足弓箭火油,另將張湍帶來。”她出了驛站,轉眼見有一隊護衛在墻邊路旁席地而坐,看到她后倉促起身列隊。她抬手叫停剛要離去的驛丞:“不必另再點人,就他們。”
驛站內外,充斥著馬匹嘶鳴。
門外護衛很快列隊牽馬等候命令,弓箭火油運上板車隨于隊中,張湍被帶到她身側,兩匹紅鬃馬一同牽到近前。
她率先上馬,揚鞭道:“全員上馬,隨本宮回山獵狼。”
話音落,目光移向張湍,他垂首立在馬匹旁,神情藏于陰影中。
她強調道:“你也要去。”
張湍應聲上馬,言聽計從,看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無名怒氣攢于心間,她狠狠揮鞭策馬,絕塵而去。張湍抬眼望過煙塵,攥緊韁繩,與隊伍緊隨其后出發。馬匹數目有限,隨隊出發護衛不足五十人,全員駕馬,無傷員拖累,較來時速度快了許多。
饒是如此,至山腳時,已近子夜。隊伍剛剛停下,便有一聲狼嘯回蕩在山野間。馬蹄微亂,她扯著韁繩下令:“天亮之前,若能見十五只狼首,今日隨隊者,皆官升三級。”
夜間山路更難行走,眾人點起火把,配發弓箭。百戶單獨點出五人,護衛在她身側,余下眾人分為四小隊呈包圍之勢入山。她留在山腳,看火光四散入林逐漸遠去,后被叢林山勢掩蓋,放眼所見只余枝葉上鍍著的淡淡月光。
她轉頭回看張湍,他牽著韁繩,低首垂眸。
仍舊不為所動。
她厭惡這種感覺。之前,張湍將她視作流民、視作護衛,她憤怒氣惱。如今,他對她看似言聽計從,卻更使她厭惡惱火。
他不是心甘情愿地順從,而是棄之度外的漠視。
近處叢中,蟋蟀鳴叫不絕于耳,她煩躁氣短,旋即奪過一支火把:“進山。”
山中狼嘯適時傳來,她驅馬循聲行去。余下眾人愣住,隨后急忙駕馬追上,張湍望著前方火光,頓了片刻后追趕上前。
馬蹄驚醒林中萬物,蟲高鳴,鳥振翅,馬蹄過處如白日一般熱鬧。再近前些,她聽到箭嘯破風,聽到低吼呼喊,枝葉搖晃。不知哪隊護衛已與野狼遭遇,正圍而獵殺,她趕到時,血氣已逐風飄散。
一只幼狼身中數箭,奄奄一息。
護衛見她趕到,讓開位置,任她上前檢視臥倒的幼狼。她伸手觸到幼狼脖頸傷口,溫熱的血沾上指腹。幼狼尚有一口氣息,試圖蹬出狼爪反擊,卻是徒勞無功,只有一聲低沉悲戚的嗚咽落入她的耳中。
“做得好,在場每人賞銀百兩。”她站起身,“剝了狼皮,留下狼牙,繼續搜山圍獵。”
護衛興奮齊呼:“是!”
張湍下了馬,牽著繩,站在人群之外,只有些微光亮能照在他的身上。
七支火把。她莫名將與他之間燃燒的火把依次數過,七團火焰,依然照不亮他。他仍舊置身事外,做出她厭惡的模樣。
他怎么能逍遙事外?
她從護衛手中接過弓箭,搭箭上弦,卻張不開弦。拉弦費力,初學亦常磨損手指,她幼時習射藝,僅僅學了兩日,此后甚少接觸。今到用時,卻連弓弦都難拉開。
護衛自歡喜中醒神,膽戰心驚地看著她拉弓。
弓箭所指方向,正是半身藏于暗處的張湍,此刻卻紋絲不動。
無聲對峙間,馬匹忽而嘶鳴,高抬馬蹄后退。護衛當即取箭,拉滿弓弦,對向四周。四周突然亮起團團幽碧之光,幾名護衛圍在她四周,亮出兵刃:“弓箭手在前退狼,后方火把驅開道路,保護公主后撤。”
八團碧光,四匹野狼。
狼群已經圍來,低吼著靠近。
護衛小心翼翼護她向另一側后退,她不覺懼怕,更無慌亂,若有所思地望向張湍。
十團火。
他距離她又遠了些,形容愈發模糊難辨。
一支箭離弦,隨之而來的是高亢狼吼,奔襲而來,徹底截斷了她與他之間的道路。這些野狼,從頭到尾都這般礙事。
護衛于亂中吹響竹哨,而后護著她向后退去,避開狼群。后撤時,她看到一側有火光正快速靠近,是哨聲喚來的支援。當支援來的火光匯入陣中,她已數不清那里究竟多少團火,更看不清他在何處。
兩隊人圍獵四只野狼,當是輕而易舉才是。
她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