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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差役們圍到門外時,馬車已然消失在巷尾。
陳宅門前,立著一對仆役四名丫鬟,只等著陳涉云將趙令僖帶回后迎接。卻不料馬車剛停在門前,車夫就踉蹌下車,逃一般地撲到門前,慌慌張張將陳涉云被綁一事告知門房。門房驚慌失措,呼喝著叫來護院,與仆役們一道,四五個人便將馬車堵了。
白雙槐綁著陳涉云坐在車前道:“主子,陳家到了。”
護院仆役聽著車簾內傳出個女聲,是說:“將張湍與這家主事的叫出來回話。”
嗓音清甜柔和,不似惡徒。
白雙槐向門房道:“叫你家老爺和——和張相公出來,我家主子有話要問。”
門外動靜不小,兼之丫鬟腿腳麻利,張湍與陳父不多時便至門前。陳父看到門前陣仗嚇得不輕,忙向白雙槐道:“這位英雄,有話好商量,莫傷我兒,莫傷我兒。”
張湍見白雙槐押著陳家公子,茫然不解道:“白兄,這是怎么回事?”
白雙槐不敢擅自回答,只等著趙令僖發話。
“張湍,上來。”
簾子未動,白雙槐先將陳涉云踢下車后跟著跳下馬車,自覺閃開位置給張湍讓路。張湍驚覺她亦在此,莫名半晌后恍然大悟,多半是陳父自作主張,惹怒了她。
“小姐,其中或有誤會。”張湍向著馬車揖了一禮后,轉向陳父拱手道:“陳老爺,小姐不會無故傷人,容湍細問一二。”
陳父連忙擺手,確認車內女子身份后,他方迎上前去,立在馬車前側,態度和緩,頗為客氣道:“這位小姐有禮,老朽陳鯉,在鄰近幾座縣城做些小買賣。大約是犬子沒能向小姐道明原委,老朽邀小姐來,是想留張相公多住些時日,能多指點指點幺子的學業。”
見馬車仍無動靜,陳父忐忑的心安定許多,接著說道:“另外么,說來不怕小姐笑話。老朽老來得女,如今已經及笈,因不舍女兒離家,就一直沒說親事,只想著來日招個贅婿。聽說張相公是小姐家的抄書先生,一見面,竟是如此儀表堂堂的青年才俊,便起了將小女許配給張相公的心思。本想著將小姐請來,茶酒間商議商議,沒成想竟成了這般難堪的局面。既然話已說開,老朽索性腆著臉直接與小姐求了這門親事。張相公才高八斗,做抄書先生委實是大材小用,若能與小女完婚,老朽必傾盡全力,助其春闈秋試考個功名,謀個好前程,絕不叫他耽擱在這小小縣城里。而小姐這邊,老朽會備五百兩白銀作盤纏,再覓家鏢局護送小姐探親。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一番話說完,張湍臉色愈發難看,后背更是發出冷汗。
車簾內傳來淺淺笑音,好奇問:“張湍,你說呢?”
張湍聽她話語間并無怒意,松了口氣,向陳父一禮道:“陳老爺錯愛——”
“瞧,”只聽一句,她便接過話來,向陳父道:“你家女兒做不得狀元夫人了。”
陳父尷尬道:“這……張相公若不愿入贅,也好商量。”
她代為問之:“怎么商量,說來聽聽。”
“嫁娶如常,只要婚后住在陳家——或是我在附近另置辦一處宅院。”陳父呵呵笑道,“老朽倒不是一定要找個上門女婿,最重要的還是女兒能陪在身邊,時時見著。”
“陳老爺莫再說了。”張湍心驚膽戰,只怕她突然翻臉發作殃及無辜。“婚姻嫁娶,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湍父母未在,實不宜繼續再議。否則既是不孝父母,又唐突陳家小姐。”
她掩面輕笑,悠悠然道:“既是要婚姻嫁娶,我依稀記得些,什么‘納采問名’之類。張湍,既然陳老爺中意你,我先做主,快將你的姓名八字寫給陳老爺看看。”
陳父大喜,就要迎趙令僖入席商榷。
她道:“不急,就在這兒寫。”
“好好,就在這兒寫。”陳父招呼仆役去取筆墨紙硯。
張湍知她所想,合眸輕嘆,提筆攘袖,只將姓名表字寫下交予陳父。
陳父第一眼見只有名姓,剛要開口提醒,但再看一眼,卻覺這姓名有些熟悉。再三回憶,恍然記起曾經有道昭告天下的圣旨,是說新科狀元深得靖肅公主喜愛,提拔做了二品大員。
那圣旨中的新科狀元,姓名似乎正是“張湍”二字。
一陣寒意襲來,馬車內的女子先前脫口而出“狀元夫人”四字,陳父只以為是她說笑調侃,意在說張相公來日必成大器,卻不料這位張相公竟是真真正正狀元郎。
而這天底下,又有哪位女子,能得新科狀元隨行侍候?
陳父慌了神,攥著寫有張湍名姓的宣紙,小心翼翼試探道:“說了這么許久,還不知小姐貴姓?”
她笑回:“趙。”
眾目睽睽之下,陳父向后踉蹌幾步,門房仆役急急擁上前來將人扶住。陳父擺了擺手,弓著腰,顫巍巍問道:“尊駕、尊駕可是靖肅公主?”
“然。”
陳父撲通跪地叩頭行禮,陳家下人見狀,連忙跟著磕頭。
玉指探出,將車簾輕輕撩至一旁。白雙槐推開陳涉云,跑到馬車旁擺好踏腳凳。下了馬車,她目光未偏分毫,帶著笑意落在張湍身上道:“早該帶我一起來的。”
陳父跪著轉向,朝著她道:“草民不知是公主鳳駕,請公主恕罪。”
張湍低聲道:“公主,不知者不罪。”
“好吧,這次放過你。”她心情舒暢,“備水備衣,本宮要沐浴。”
陳家上下立時忙碌起來,成捆成捆的木柴運去后廚,燒出一鍋鍋熱水。丫鬟仆役散至各處,采辦新的浴桶浴巾、香露脂粉,又請數名裁縫趕制全新被褥。縣里上得臺面的金釵玉環、絲絹絨花,以及綢衣玉帶、紗巾綺羅,轉眼間齊聚陳宅。陳鯉妻妾亦不得閑,只怕丫鬟侍候怠慢公主,各自分派活計,伺候公主沐浴梳洗。
月掛樹梢時分,趙令僖剛剛出浴。披著件水綠衣衫,浸香羅巾裹住濕發,一朵淡綠絲絹蘭花壓鬢,搭著陳母手腕,懶懶步出水霧。
院中,陳家上下跪得齊齊整整,迎趙令僖用膳。
“小白,阿寶。”她?????目光一掃,向柱邊立著的兩人招了招手,安排道:“帶著信回京找崔蘭央,片刻不能耽擱。”陳母將她在浴中所書信函交予白莊二人。信紙染有牡丹濃香。二人妥善收好信函,領命離去。
張湍知曉她已決定暫住陳宅,遂暗自與陳父交涉,托其覓鏢局看家護院。
日復一日,陳家提心吊膽盡心侍候。念及勝過風餐露宿,個中寒酸粗陋之處她便不多計較。
直至某日后晌,陳家小姐撞見她在院中閑坐,她隨意問了兩句,陳家小姐卻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句囫圇話。她聽得心煩,隨口說了兩句不輕不重的話,卻將人嚇得不輕。陳父得信,急忙向張湍求助。
張湍拋下學生,匆匆趕來調解。
陳家小姐如逢大赦,起身時腿腳酸軟,勉力平穩腔調后依禮告退,由丫鬟攙扶著,一步一顫返回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