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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懸一走,張湍獨在牢中,免不得胡思亂想。思緒紛繁,牽著一端向下順去,恍然發覺尾端連著的,始終只有一人。
他卻沒有她的消息。
趙令僖在宮中,整日陪著皇帝養病,一心掛念皇帝病情,再裝不下其他。直到崔蘭央攜薛岸進宮拜見。皇帝心疼她,命人在光曄樓上擺了宴席,好說歹說方將她勸去赴宴。席間閑聊提及張湍,她才曉得,張湍也已回京。
“街頭巷尾說著呢,張湍投案,大理寺少卿掃榻相迎。不像是投案,倒像是做客。”薛岸笑吟吟斟酒,“原以為狀元郎剛正不阿,卻不料膽子比誰都大,連假傳圣旨的事都做得出。就是不知那假圣旨上寫了些什么。”
她怔了怔,沒有回答。
薛岸察言觀色,揭過這頁,換了話題。
她坐在席間想了許久,招崔蘭央上前道:“阿蘭,有件緊要事,我只放心交到你手上。”崔蘭央仔細聽著,宴席未了便出宮辦事去了。
“想來是我不得卻愁信任。”薛岸嘆一聲,自斟自飲,大有借酒澆愁之態。
“圣旨上寫本宮禍亂原南官場,當問罪處罰。”她挪到薛岸近前,伸手按住酒壺,雙眼清亮含笑:“子湄哥哥幫我想想,怎樣讓這圣旨成真?”
圣旨若真,張湍便是無罪。
薛岸出的主意被她拿到皇帝面前,皇帝藥剛飲半盞,氣著將藥碗擱在一旁,余下半盞藥湯又灑出來一半。
“父皇就當這圣旨是兒下的。”她努著嘴唇,鼓起雙腮,眉眼間寫盡委屈:“若沒有他,父皇恐怕就再見不到兒了。”
“一碼歸一碼。”皇帝拍拍她手背,“拿他歸罪的旨意已經下了,大理寺早已開始徹查。況且他那道假圣旨我看過,不僅要放過陵北那群人,還將你數落一通,要拿你問罪,這豈能作數?”
“怎么不能。”她倚上皇帝肩頭,抱著他的手臂,含笑說道:“左右父皇病情?????痊愈之前,兒要一直陪在父皇身邊。父皇就說是罰兒禁足宮中,面壁思過。至于陵北官員,饒了這一次,總有秋后算賬的機會。”
皇帝拗不過她,于中秋前夕下了旨,張湍無罪開釋。
解懸在大理寺獄前點著火盆,說給張湍去去晦氣。
出了獄門,馬車輪子轉了兩圈,解懸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在京城租的房子已經轉租他人了,現在有一個好去處,住著比你那小破屋子舒坦太多,只是有些拘束,我不太喜歡,就讓薛少爺送你去吧。”
車輪停下,解懸下車,片刻后薛岸上車,笑盈盈道:“奉皇命,接狀元郎入宮。”
薛岸以為他會奪門逃開,卻不料他面容平靜,毫無波瀾。
他一直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救他。
但不知她是否會救他。
甚至不知,自己是否盼望著她來救他。
京城不似山野,城墻圍堵,街巷圈禁,將所有人困住。回到京城,便是回歸原點,倘若能活過秋后,他還要做回那個困足內廷、受盡恥辱的張湍。他知道自己那時該是滿腔憤恨,可卻無論如何也記不起當時的心情。
那些苦楚,已恍如隔世。
他掀起車簾,遠遠望見高高的紅墻,宮闈已近。
馬車停駐,薛岸帶他步行入宮,宮人在前提燈引路,兩人在后并肩同行,相顧無言。
夕陽余暉消逝,燈燭搖光鋪上玉階石板,斜斜向前爬去,直至與另一道光亮交織。宮人駐足行禮,薛岸向迎面而來的隊伍拱手揖禮:“草民薛岸,見過太子殿下。”
“來見卻愁?”太子溫聲笑道,“自她回宮便起早貪黑照料父皇,少得閑暇。你多來宮中走走,帶她多歇一歇。”
薛岸含笑應聲。
“張湍?”太子又轉向張湍道,“聽卻愁說,這一路險象環生,多虧有你照顧。我代卻愁謝一謝你。”
“太子言重,皆是微臣分內之事。”張湍眉頭一跳,想起山中護衛勸他逃離之事,隨即試探道:“天色已晚,太子是要出宮?”
太子回說:“明日中秋,玥兒帶諶兒去接母后回宮。母后不愿聲張,便來得遲些,后晌送來信說今晚會到,我去迎一迎。”
張湍斂眉垂首,與薛岸一同行禮,目送太子遠去。
待人走遠,薛岸方在他耳邊低聲道:“皇后自去云崖齋修行,至今未回過宮。今年皇上下旨中秋大慶,太子特意修書請皇后回宮團圓。”
張湍道了聲謝,心中疑云漸起,腿腳跟隨薛岸走著,思緒卻已飛至九霄云外。待到殿門前,張湍直覺不對,抬頭望一眼匾額,并非海晏河清殿,而是欽安殿。太子說她日日照料皇上,看來并未夸張。
“先前說了,奉皇命接你入宮。”薛岸笑道,“別多想,這個時辰,公主不在欽安殿。是皇上要見你。”
“是皇上?”
“是皇上。”薛岸重復一遍,“我只管將你帶到,就不陪你進去回話了。走了。”薛岸轉身擺了擺手,自行退去。
殿門啟開,孫福祿小步趕上前來,迎張湍入殿面圣。
屋內彌漫著湯藥苦味,靜悄悄的,只聽得見偶爾翻書的聲音。皇帝剛吃過藥,合眼半躺休息,身旁堆有幾疊奏折。張湍隔著明黃帷幔行禮問安,遲遲沒有回音。
又停些時候,皇帝睜開眼緩緩道:“假傳圣旨,膽子不小。”
“微臣知罪。”
“過來看看這些。”皇帝推了推手邊奏折,“老七他們送來的,隔三日一封,將原南、陵北的情形說得清清楚楚。膽子大是大了點兒,事辦得還行。穩住兩省算你有功。護送卻愁回京,也算你的功勞。”
張湍緩向前去,接過奏折后只聽皇帝說著,并未翻閱。
“但是這樣的罪過,非是能功過相抵的。”皇帝瞥他一眼,“卻愁饒你,朕不想叫她傷心,只能將你放了。也別想著有卻愁保你,你就能仗著卻愁偏袒為所欲為。否則,朕定殺你。”
“微臣不敢。”
“說吧,山火是誰放的?”
張湍身子微僵,垂眸回說:“微臣不知。”
? 第7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