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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茗仰倒在了榻榻米上，整理手牌。

“靈夢啊，自從來到幻想鄉(xiāng)，見到各種稀奇古怪的種族，我經(jīng)常會思考一個問題——這些長生種與我們?nèi)祟愡@樣的短命種相比，最根本的區(qū)別在哪里？”

靈夢想了想，回答：“對力量的掌握？”

“幻想鄉(xiāng)是被人類逼迫到走投無路、不得不聚居于此的妖怪們所待的地方，如果說決定性的區(qū)別在于這里的人類與妖怪間懸殊的實力、恐怕并不中肯。”

靈夢嘟嘴。

莫茗不再賣關(guān)子，嘆息一聲：“我很多次試探性地與長生種們打交道，發(fā)現(xiàn)她們并非如書上所說那樣無法溝通、甚至多數(shù)都有著相當(dāng)清晰的頭腦和完整的三觀，我開始思考到底她們與我們的區(qū)別到底在哪里……這個疑惑在與永遠(yuǎn)亭的輝夜姬的交往中得到了解答。”

“那即是，對『生命』的敬畏之情。”

“靈夢你剛剛問我為什么不開心、當(dāng)然不是覺得這是在暗示自己可能又會在哪里被人捅了刀子，而是在想……這樣下去是否真的沒問題。”

“如你所知，老師我是一個非常務(wù)實、又很現(xiàn)實的人，很多時候，如果是在知道自己不會死的情景下，我很可能會做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行為——但無論是漠視他人的生命又或是自己的，這種態(tài)度貫徹下去、都將逐漸背離人性，長此以往，我的性格、可能會像那些『非人』的方向偏移。”

“我不是很理解，老師是在糾結(jié)什么？”

“誒？我以為我已經(jīng)說的很清楚了……”

“不，我當(dāng)然理解了老師的意思，”靈夢也開始整理手牌，同時也試圖整理著語言，“您很清楚自己身上在發(fā)生著什么轉(zhuǎn)變、而不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潛移默化，這樣不是很好嗎？人類正因為壽命短暫，所以性格才更容易發(fā)生變化，但不管怎么變，老師就是老師啊。”

莫茗想了想，開始在榻榻米上做仰臥起坐。

“你說的有道理，只要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做出的改變、那都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只不過……多少還是會感到不安，”莫茗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憶，隨即坐了起來，“身為人類、卻喪失了人性的案例，即使是在外面的世界，我也見過太多了。”

“按照老師這么說，那從小就獨自住在神社的我，也早就是非人的性格啦！”

“并非如此，無論是靈夢你的存在、又或者性格與成長，在我看來更像是一個奇跡，相較而言我卻只是個凡人。凡人應(yīng)該敬仰奇跡，但卻不該奢望奇跡能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這么說來，自己成為了奇跡的老師，是不是覺得很自豪？”

“嗯，那是相當(dāng)自豪。”

靈夢也在榻榻米的另一端仰倒。

“哼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莫茗偷偷把手伸進(jìn)一邊的發(fā)牌前分撥出的廢棄牌堆里翻找著想要的手牌。

“說起來，明天我又有點事要出門，不知要幾天才能回來，我……”

靈夢重新坐直身體，面無表情地正視莫茗。莫茗伸向牌堆的手僵在原地。

“靈夢，別這樣，我有點害怕。”

“啊啊，我明白了，這次也還是那樣吧，因為『博麗巫女有自己的立場』，所以不讓我?guī)湍悖荒茏谛P(guān)上，想著『今天是個好天氣』、或者『明天會不會下雨』……是這樣吧？畢竟，一直都是這樣。”

“靈夢，我先出牌了。”

莫名一回合內(nèi)扔出了一大堆連牌，靈夢瞪大眼睛、不是因為對方的牌太好，而是因為自己的牌正好能略壓莫茗一頭。

“看來這次我要贏了。”

因為在莫名打出牌后，只剩下了三張手牌……在一把絕殺的梭哈被靈夢蓋過后，同樣只剩下三張手牌、其中兩張是最大對牌的靈夢，已經(jīng)穩(wěn)操勝券了。

“靈夢，你還記得小時候我讓你拎水桶的事嗎？”

“不就是幾年前的事嘛。”靈夢撇嘴，隨即想到、對自己來說是幾年前，但對莫茗來說，也許已經(jīng)過去很久很久了。

凌厲的面色不禁變得溫柔了幾分。

“我當(dāng)時說，你有能力把裝滿水的水桶送進(jìn)廚房、但直到最后你也只是在自己不斷嘗試著，而從未把站在一邊的、身為你的老師的我的力量，算作是你的助力。”

“當(dāng)時人家還是小孩子，誰能想到這種賴皮的方法啊！”

“正因如此才會有這樣一課，是為了讓從小就離群索居的你能明白，在與人或者妖怪的交往中獲得的人脈，都能夠成為自己的力量。”

“靈夢你覺得，會給你上這樣一堂課的老師我，會不無視身邊有一個『最強』的博麗巫女的存在嗎？”

靈夢瞪大眼睛：“老師的意思是……”

“好鋼用在刀刃上，我從未忽視過靈夢你的力量，相反、你是作為我最后的底牌存在的、所謂的『王牌』，如果不留到最合適的時機打出，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王炸。

牌局結(jié)束。

靈夢目瞪口呆，隨即反應(yīng)過來。

“老師賴皮，我們的規(guī)則里大小王是要放進(jìn)棄牌堆里的。”

“誰知道呢，大概是洗錯牌堆了，就當(dāng)是無勝負(fù)吧。”莫茗打著哈哈糊弄過去。

“那么這次又是您的哪個紅顏知己惹上麻煩了？”

“說話注意點，傳出去影響不好。”

“那么是誰呢？”

“愛麗絲。”

……

……

“愛麗絲失蹤了，根據(jù)推測、可能是離開了幻想鄉(xiāng)，離開的原因，或許和我有直接關(guān)系。”

“什么意思？”靈夢狐疑地看著莫茗，“老師您，始亂終棄了？”

“怎么說話呢？”莫名不滿，“我目前還沒想到靠譜的理由、但假如推理正確，她所前往的很可能并非我出生的世界、而是那個……斯威特尼斯，這樣一來，我這邊必須迅速采取行動了。”

畢竟，幻想鄉(xiāng)過去一個月，在那邊將流逝接近六年的時間。

莫茗本有打算從魔法之森離開后立刻開始調(diào)查，但想了想，神社還是一定要回一趟的，于是便有了現(xiàn)在的對話。

“老師打算找誰幫忙呢？”在得知自己是作為王牌存在后，靈夢似乎恢復(fù)了一些斗志，開始主動替莫茗分析起來，“以能力和立場來說，魔理沙似乎都很可靠。”

“魔理沙雖然可靠，但此次我打算去一個人類不方便出現(xiàn)的地方調(diào)查、因此，相較于魔理沙，我打算先去地靈殿、尋求大妖怪古明地覺的幫助。”

“……”狐疑地目光，盯——

“以能力與可靠性來說，古明地覺同樣是不二人選。”

“為什么在我的印象中，老師和這個妖怪的關(guān)系并不是很好？”

早先在神社出現(xiàn)那臺測謊儀時、以及后面的除夜祭上，莫茗都在躲著這個沒有人會喜歡的讀心妖怪。

“確實我及其不擅長和一個時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妖怪相處，更何況我們之前在智慧博弈的祭典上結(jié)下了不小的怨，但一碼歸一碼，雖然對本身就誕生于非常識的妖怪使用人類總結(jié)出的心理學(xué)方式側(cè)寫性格十分荒謬、但調(diào)查每一個可能潛在的敵人是有必要的，而實際上，在我通過各方面搜集有關(guān)她的信息分析后，發(fā)現(xiàn)了幾處令人意外的地方——”

“古明地覺是一個非常豁達(dá)且不拘小節(jié)的妖怪，雖然在智慧博弈上結(jié)了怨、但卻沒傳統(tǒng)意義上地前來尋仇，雖然心中對祭典上的事仍有芥蒂、但她更介懷的似乎是『我擊敗了她』而不是『我害死了她』——總而言之，是一個只要心懷坦蕩、就可以輕松直面的妖怪……當(dāng)然，因為我不是這樣的人所以自然會躲著她。”

“但這并不妨礙我對她的欣賞，我是打心底里喜歡這種性格的妖怪。”

“堅強且堅持，獨立且有行動力，深諳世事卻又心懷天真，難得啊……雖然我總是在非人的身上看見人類所不及的閃光之處，但這也未必盡是壞事。”

“所以我打算結(jié)識她，抱著真正的好意……只是有點可惜，雖然我自問在性格側(cè)寫上有些心得、但偶爾也會出一點小差錯。”

“前陣子，跑去地靈殿尋求幫助，我是真心以為她會對我伸出援手，但實際上卻被拒絕了……令我有些意外。”

“能夠讀心的古明地覺應(yīng)該可以輕易知道，我既非是居高臨下的同情、也不是高山仰止的仰慕，而是直面的欣賞——并非是對她不夠了解時得出的倉促理解，而是在通過緣起等各方面收集到的情報綜合得出的結(jié)論，古明地覺是我欣賞的大妖怪。我本以為她也能明白這份感情。”

“然后呢？”靈夢神情凝重。

“然后，我就吃了個閉門羹。”

“噗，哈哈哈哈，咳咳，”靈夢握拳咳嗽，“我是說，很遺憾。”

“的確，除了感到意外，我也覺得有點遺憾，我本以為面對讀心妖怪、毫無虛假的真心應(yīng)該是必勝法寶，沒想到對方卻以一個毫無余地的談判條件為由拒絕了我的求救。”

“所以老師為什么還是打算找她？”

“老師我可從來沒把面子當(dāng)回事……大部分情況下。相反吃癟這種事、吃著吃著就習(xí)慣了，而在我的推理中，古明地覺或許會因為那次拒絕我的求助而心生郁悶，大體上可以理解為一種類似愧疚的感情——雖然她實際上并沒有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

“老師，你應(yīng)該知道，你現(xiàn)在想的這些念頭，到時候可無一例外會暴露出去哦？”

“靈夢，你覺得、A當(dāng)面說了B的壞話，和A背后說了B壞話，哪個更能破壞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

靈夢想了想，回答：“背后說人壞話吧？”

“實際情況是，未必。A在背后說了B的壞話，被B聽到了，其所產(chǎn)生的惡感僅限于B本人對于該壞話的介懷程度。”

“假如A不小心在B的當(dāng)面說了他的壞話，那么除去B對壞話本身的介懷之外，同時A會想、『完了，B知道了我說他壞話，一定會討厭我』，因此，A對B的好感額外的下降了……同時，B也會想、『A當(dāng)我面這么說，一定知道了我會對他產(chǎn)生惡感』，并也會因為這種心理額外地對A產(chǎn)生惡感……這種看似可笑的猜疑鏈，正是出自人類骯臟不堪、以己度人的內(nèi)心之中。”

看著靈夢仿佛陷入沉思，莫茗忽然想到了什么。

“順便說句題外話，你家老師我從來不介意欠別人人情，”想了想，補了一句，“大部分時候不介意，畢竟，接受了對方的幫助、對方會認(rèn)為你對她產(chǎn)生了好感，同上心理，施惠者也會因為這種想法本身額外對你產(chǎn)生好感……之所以說這些題外話，是希望靈夢你自己多加注意，如果有男孩子反過來向你求助、而你幫了他，看起來對方似乎白白欠了一個人情，但這種心理很可能就此作用于你的身上，到時候感情萬一發(fā)酵、可就麻煩了，別被招了村里這些小青年的道才是……畢竟古語有云，吃虧是福，就是這個原因。”

“怪不得老師好像總是處處逢源，原來并不總是提供幫助，偶爾請求幫助也能讓施惠方產(chǎn)生好感，”靈夢若有所思，“老師難不成用這招獲取了很多女孩子的芳心？”

“你家老師我在戀愛這方面可是很苦手的，這種話題還是少談為妙，”莫茗轉(zhuǎn)移話題，“剛才說的猜疑引起的連鎖反應(yīng)，是建立在人類內(nèi)心無法互通的前提之上的……”

“古明地覺擁有著讀心的能力，因此，在這點上反而最為便利……對人類而言，有時候證明自己的真心實在是太難了，但在這里，卻變得再簡單不過，甚至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本人出現(xiàn)在讀心妖怪的面前即可。”

“但是這也掩蓋不了老師打算利用她對你的愧疚要挾幫忙這件事哦？”

“說什么呢，我是那種認(rèn)為對方有愧疚才會前去要挾的人嗎？并不！哪怕古明地覺無愧于我，我還是會去求她幫忙、哈哈，臭不要臉正是在下。”

靈夢卻沒像莫茗這樣笑得沒臉沒皮，而是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

她的內(nèi)心，想著莫茗意料之外的結(jié)論，但是最終并未付諸于口。

『古明地覺這次同樣會拒絕老師，拒絕的理由甚至與第一次沒有區(qū)別……老師你什么都不懂。』

……

……

眼瞅著暮色漸深，兩人這才記起來那位做飯的新人似乎一去不返了。

正打算提出疑問，忽然在廚房方向傳來了一陣炸裂般的聲響……莫茗與靈夢對視一眼，一起起身向?qū)氋F的廚房圣地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