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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在軍事上，明軍在薩爾滸一役中大敗，全國精銳幾乎喪之于一役。此事已經傳遍全國，舉國皆驚。

到了六月初十日，**哈赤親自率領后金四萬兵馬向明朝東北重鎮開原進軍了。十六日，后金兵臨開原城下。明朝防守開原的主將韓原善尚未到任，推官鄭之范署監軍道事。援遼總兵官馬林、副將于化龍、參將高貞等也都在開原。但是他們對**哈赤“欲攻開、鐵，已非一日”【1】缺乏應有的警惕和實際的防御措施。“又恃宰賽煖兔新盟，不之備。”【2】后金兵已經攻上來了，他們的軍馬還散放在百里以外的地方吃草。后金對他們的情況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風馳電掣般飛快而來。馬林等倉促應戰，把多數兵布防在城外，派少數兵登城上到女墻，以茲抵御。后金兵也一分為二，一部分設楯梯進攻，另一部分精騎擊向馬林城外防兵。他們從東南方面進行圍攻，將城破壞，打敗了東門外的明兵，要奪門，明兵把城門關閉，后金兵奪門爭入。馬林派往登城的兵四面皆潰，城外兵見勢不妙，紛紛逃奔。后金攻城的兵逾墻而入，并據城向外攻擊，馬林的城下兵被城壕所阻，進退無路，竟被全部殲滅。馬林、于化龍、高貞等明將皆戰死?！?】鄭之范預先逃跑?！?】

**哈赤以勝利者的姿態進入開原，在南門樓上坐下觀看后金兵收拾戰場的最后情景。從十六日至十九日，后金兵馬在開原住了三宿，殺掠了城內兩衛一州的十余萬男子和婦女，藏匿獲生及逃出者僅約千余日本?！?】城中財物、金銀、牛馬牲畜等皆被奪去。這些物資被用牲馱車載，三天尚未運完。行前將名城開原毀壞，公私房屋盡數焚燒。一名羈留后金的朝鮮人說：“十六日，奴酋陷開原，屠害人民亡慮六七萬口，子女財帛之搶來者，連絡五六日?！薄?】

明朝失掉開原以后，使**哈赤深受感動的是，有更多明朝的地方官投向后金。居住在開原的守備阿布圖巴圖魯，蒙古人，城破后投于后金。接著又有居住開原的王一屏、戴集賓、金玉和等六千總帶二十余人投降后金。**哈赤高興地說：“看這些來降的人就知道這是天保佑我！他們是聽說我養人才來的?！庇谑墙o這些人按職務高低賞賜了人夫、牛馬羊駝以及白銀綢緞布匹等物【7】。

七月二十五日，后金進攻鐵嶺的兵馬在天還沒有亮以前，從三岔兒堡過邊，逼近城下。守城的鐵嶺游擊喻成名、史鳳鳴、李克泰等下令眾兵施放槍炮，投擲石塊，也開弓射箭。后金兵不怕明軍炮火還擊，放置了云梯，攻破了垛口，越過城墻，闖入城內，鐵嶺城立刻成了他們的戰利品。后金兵這次作戰是一場血腥的殺戮。鐵嶺“一城皆忠義”，全城抵抗者都死于后金兵的刀箭之下?！?】守城的喻、史、李諸將及士兵全被殺。時李成梁先已去世，他的兒子李如柏還京時，族人錢多者隨之而西，而留下的族人還有很多遇難，僅李成梁的從侄李如梃一家就有其弟如梓及子一忠、存忠等十余人被害?！?】當時李如楨為遼東總兵官，擁兵不救；一說李如楨、賀世賢領兵救援，未至，城已失?！?0】

【1】《明實錄》。

【2】《國榷》。

【3】《明史·馬林傳》。

【4】《清太祖武皇帝實錄》。

【5】《明實錄》。

【6】［朝鮮］李民：《柵中日錄》。

【7】《滿洲實錄》。

【8】《遼左見聞錄》。

【9】參見李祖德重修《李氏譜系》。

【10】《明神宗實錄》及《明史·李如楨傳》

八、

巴克【1】：“這回有宰塞貝勒牽頭，我們大伙齊心合力，殺他建州老奴一個措手不及，也能出出我們心中的這口惡氣?！遍W爍的火光映在他興奮的臉上，忽明忽暗，詭異而兇惡。他端起斟滿美酒的碗，向一個滿臉大胡子的壯漢敬酒。

這個壯漢就是內喀爾喀五部【2】中實力最為強勁的翁吉剌特部的一個重要首領宰塞貝勒。宰塞仰脖灌下這一碗酒，一抹嘴說道：“**哈赤是一只豺狼，貪得無厭。他本來擁有建州大好的草場不去好好放牧，卻偏要搶占別人的土地，霸占了人家的人民，先后攻滅了輝發、烏拉、哈達等部落。在與明國的交易中，他建州的市口最多，他建州可以通過撫順馬市、清河馬市、叆陽馬市、寬甸馬市四個市口進行交易，占據了輝發部落等地方后，又多了開原馬市、達達馬市兩個市口，一共六個市口。而我們喀爾喀五部落一共只有開原和廣寧2個市口，像桑噶爾寨兄弟這樣的連一個直接的市口都沒有?？墒撬?*哈赤還不知足，不肯安心和明國做交易，借口要報父祖被殺之仇，和明國作戰。他要是真的要報仇，當年父祖被殺之時為什么不報？如今，他又占領了開原，使我翁吉剌特部失去了和明國直接交易的市口，沒有了市口，我們避寒擋風的衣襖從何而來？我們烹煮食物的鐵鍋從何而來？我們世世代代都要飲用的磚茶從何而來？我們一遇災年，保全性命的糧食從何而來？這只豺狼不除，不能恢復和大明交易的市口，我們大家都不會有好日子過！長生天在上，我決意整頓軍馬，為奪回市口而戰，為我們喀爾喀五部和科爾沁部的婦孺而戰。天若許我，請助我一臂之力，明天將**哈赤的軍隊殺個落花流水。”

在座的20多個蒙古貴族紛紛發言附和。

桑噶爾寨【3】一臉愁容道：“宰塞貝勒說的太對了！想那輝發、烏拉、哈達諸部落原來都奉我們科爾沁部為宗主，年年向我們貢賦，我們也可以通過他們和明國直接交易?？珊蘩吓缌诉@幾國，使我們無法和明國直接交易。好在離開原市口不遠，承蒙各位貝勒、臺吉關照，我們尚能以不高的價格購買明國的物品，可是一旦開原沒了——”他長嘆一口氣：“從別處輾轉運來，價格不知道要翻多少倍?！?

色本：“可惜炒花老爺沒有來。”

“他？”宰塞一臉鄙夷地道：“他還可以通過廣寧市**易，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那里還管其他兄弟的死活。”

炒花是烏濟業特部首領，是虎喇哈赤5個兒子中唯一在世者，自然成為五部的盟主和長老，在五部之內威望很高。因此，聽完宰塞說的話，除了他的兩個兒子隨聲附和之外，其他人都低下頭不說話。

宰塞見了，心中不悅，于是道：“明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大伙還是先回去休息吧！”

【1】巴克：扎魯特部脫退（多岱都喇勒）之子

【2】內喀爾喀五部：16世紀初，達延汗統一東蒙古，建六萬戶：左翼察哈爾、喀爾喀、兀良哈，右翼鄂爾多斯、土默特、永謝布。喀爾喀萬戶最初牧地在哈拉哈河流域，故以河為萬戶之名。由達延汗之子格列山只臺吉、納力不剌臺吉統領。格哷森札札賚爾西遷漠北為外喀爾喀，納力不剌臺吉南遷為內喀爾喀。納力不剌臺吉之子虎喇哈赤的五個兒子兀把賽、速把亥、兀班、炒花、答補分別管理扎魯特、巴林、巴約特、烏濟業特、翁吉剌特五部。后被察哈爾部攻滅，部眾星散。后來清朝的札薩克旗中只剩下扎魯特部、巴林部二部，也只是原來扎魯特部和巴林部的一部分。

【3】桑噶爾寨：科爾沁明安臺吉（科爾沁左翼后旗之祖）第四子

九、

26日的清晨，經過了一天的鏖戰，鐵嶺已經硝煙散去。后金的輔兵、跟役紛紛將馬匹從城中牽出，牧馬城郊，以恢復馬力。和平時一樣，他們三一群兩一伙的搭著伴、說著話、伸著懶腰，享受著平靜的清晨。

突然，從遠處的高粱地地里竄出幾匹快馬，緊接著是大片大片的騎兵出現，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鋪天蓋地的箭支射來，不少人聲都沒吭一聲就倒在地上。

后金的戰兵聞訊而出，正紅旗和正白旗的兵馬魚貫出城，排好了陣勢。趁著旗兵列陣的功夫，代善向陣前望去，只見對方的騎兵正在獵殺己方的輔兵和戰馬，并以此為樂。在這些游騎的背后是敵人的大隊人馬，估計給有一萬多人。代善突然心中一驚——這不是明軍，是蒙古人！他抬眼望了望皇太極，發現皇太極正在望他——怎么辦？后金正在與大明交戰，蒙古作為第三方，在其中的位置舉足輕重。而且看旗號，這是蒙古喀爾喀部的騎兵，是左翼蒙古強大的部落，連察哈爾林丹汗都要禮讓三分。是否要和蒙古喀爾喀部開戰，這是一個政治外交問題，而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代善覺得必須穩妥處理。作為大貝勒，在父汗不在的情況下，理應由自己下達命令。他不想去征求皇太極的意見，這個人是自己繼承汗位的強勁對手，自己已經有優柔寡斷的名聲，向他征求意見，更顯得自己沒有主見。先看看情況吧，代善下了決心，下達了尾隨蒙古騎兵、形成威懾、伺機而動的命令。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對方的人馬可以看得更加清楚，那個戴著金盔金甲、騎著一匹烏黑色的駿馬的人——不是翁吉剌特部宰塞貝勒卻又是誰！代善慶幸自己沒有貿然出擊，宰塞可不是好惹的。

一聲信炮響起，正黃旗出城了。代善和皇太極等人前去覲見。**哈赤問道：“為什么不進兵？趕快發起進攻消滅他們！”

代善：“我怕以后會后悔的?！?

**哈赤：“有什么好后悔的？”

代善：“那是蒙古喀爾喀部的騎兵?！迸逻@句話的分量不夠，他又加了一句：“是宰塞的人馬。”

**哈赤：“宰塞怎么了？！”他的怒氣涌上心頭：“當年準備嫁給我和你的葉赫之女，難道不是被他搶去的嗎？當年難道不是他侵掠我的烏扎魯屯的嗎？當年不是他無故捉拿我的使臣和托，并用鐵索將之捆縛的嗎？當年不是他與明朝合謀，對天地立誓要討伐于我的嗎？當年不是他發誓說：‘賜我重賞，若不伐滿洲，上天鑒之’的嗎？今天又殺了我的人，有此六恨，攻殺他我怎么會后悔呢！你們快去整備兵馬，與我一同殺將過去?！?

明嘉靖末年，喀爾喀五部南下遼河流域。作為蒙古大汗直屬的左翼部落，喀爾喀的威望和力量自然非一般部落所能比。而宰塞則是在萬歷末年，喀爾喀五部中最為強悍的首領。他曾經率兵攻打科爾沁部，殺死其臺吉六人，以至于科爾沁部不得不放棄在開原慶云堡與明朝進行互市，失去了對大明直接貿易的最后一個市口，從此只能買二手大明貨物，在經濟上損失巨大。在草原上，強權既是公理。有了這樣的實力和威望，宰塞及喀爾喀五部在大興安嶺東面的草原上，其霸道與不講理是可想而知的。**哈赤所說的“六大恨”，都是一向自尊自強的他面對喀爾喀部時違心咽下的仇恨。比如第一恨，說的是葉赫部曾有二女，一許嫁給**哈赤，即所謂葉赫“老女”，另一許嫁代善。萬歷25年，宰塞娶走了原許嫁給代善的葉赫金臺失之女；萬歷43年，宰塞的堂兄莽古爾代又娶走了原許配給**哈赤的葉赫“老女”?？墒窃诋敃r，**哈赤力量還不夠強大，只敢遷怒于葉赫，而不敢得罪宰塞及其背后的喀爾喀部。這也是代善為什么猶豫的原因。如今，他**哈赤強大了，敢于面對宰塞的挑戰，于是各種新仇舊恨都成為了開戰的理由。

代善聽完父汗的話，不由腦門子冒汗。雖然父汗沒有明確指責他的謹慎，但是自己怎么也是失去了一次展示果斷和英武的機會。他急匆匆趕回自己的正紅旗隊伍，整備人馬，氣勢洶洶地向蒙古人殺了過去。蒙古人猝不及防，人數又居于劣勢，缺乏統一調度，于是被后金殺的大敗。宰塞及其兩個兒子、色本、巴克、桑噶爾寨等150多人被俘。后金不想和喀爾喀部徹底撕破臉，于是很策略的釋放了其中的140人。唯獨扣押著宰塞等人。

為了保住宰塞的性命，經過多次外交往來，以炒花為首的喀爾喀部貴族在12月與后金盟誓，共同伐明。但是盟誓歸盟誓，喀爾喀諸部依舊保持著與大明的相對良好關系，并毫不手軟的侵掠后金。在后金的史書上，關于喀爾喀諸部背盟的指責不絕于書。萬歷48年2月，卓奇特扣肯部往襲葉赫；4月，扎魯特部三貝勒堵截后金使臣，盡掠其馬匹和財物；同月，各部臺吉拒不接見后金使節；8月，使臣錫喇納一行財物被劫；同月，使臣伊薩穆一行財物被劫。至此，喀爾喀東面的翁吉剌特部、扎魯特部與后金保持敵對狀態，而西面的三部也與后金絕交。

十、

萬歷47年7月26日，發生在鐵嶺清晨的這一次戰役是一場經常被忽視掉的非常重要的戰役。在明亡清興的過程中，這場戰役是蒙古和后金之間規模最大的一次戰役，使得原本一場普通的戰役具有了戰略決戰的性質。如果說薩爾滸一役，使得明金之間在遼東的戰略態勢發生根本性逆轉，明朝由戰略優勢轉變為戰略劣勢，而后金從戰略劣勢轉變為戰略優勢的話；那么，發生在鐵嶺城郊的這一次戰役，就是扭轉蒙金之間戰略態勢的一次重要戰役。此戰之前，雖然有一些小部落介入到女真內部的爭斗之中，但是沒有如此大規模的蒙古軍隊與后金進行過正面的對抗，蒙古對于后金依然具有一定的心理上的優勢。而后金此戰一舉擊敗并擒獲強悍的宰塞貝勒，致使蒙古諸部膽寒。此后雖有諸多劫掠、小規模戰斗事件的發生，但是除非萬不得已，沒人敢于正面對抗后金的兵鋒。而強悍的宰塞貝勒的戰敗，也使得蒙古諸部再也沒有強者能夠糾集萬余人的大軍去挑戰**哈赤的權威，即使宰塞本人在日后也不再有這般威望。受制于落后的生產力，封建制是草原諸部采取的繼承法則，類似于漢武帝實行的推恩制。每一位蒙古貴族死后，就把他的財產分給自己諸多的兒子。這樣一來，隨著時間的推移，每一位蒙古貴族能夠掌握的財產、土地和人民就會越來越少。各貴族之間，爾虞我詐，相互爭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位英雄，一只蒼鷹，統一諸部，團結草原上的力量，對南面的農耕文明形成巨大的威脅。比如成吉思汗，比如達延汗。這些英雄和宰賽臨時召集人馬之間最大的區別在于，他們往往重整了草原的力量，形成生活生產戰斗的統一體。明正德年間，達延汗統一東面蒙古諸部，將其部眾分為左右翼六萬戶，作為財產分配給其兒子。到了萬歷末年，經過100多年的繁衍，每個蒙古貴族掌握的財產及人民都少得可憐，很多貴族手下只有幾十戶，幾十個男丁?？梢韵胍?，在這種情況下要召集一萬余人的隊伍，需要巨大的威望。而宰塞正好具備這樣的條件，而在鐵嶺戰敗之后，即使宰塞本人也再沒有力量召集這樣大批的人馬了。畢竟，別人把整個身家押在你的身上，是渴望巨大的回報的。其實，**哈赤及其后金也沒有脫離這種生產關系方式，八旗就是各個旗主的私人財產，只不過**哈赤和達延汗一樣，將之重新整合并分配給自己的兒子，這使得**哈赤自己正在變為那只統一諸部的蒼鷹。

應該說，在此次戰役中，宰塞犯下了很多錯誤。但是其最根本的錯誤就是沒有認清此次戰役的重要性。此次戰役，宰塞或許只以為是一次大規模搶掠，就和南下搶掠中原王朝一樣；也許只是一次泄憤；最好的估計，宰塞也只是考慮到失去開原的與大明的直接市口，對自己造成了多么大的經濟損失。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策劃的這一次戰役最終形成了蒙金之間的一次戰略決戰。如果他能意識到這一點，他就不會如此輕率的出兵，最起碼他也要和喀爾喀西面三部做好協調工作，不至于只帶上翁吉剌特部和扎魯特部兩部人馬就和后金展開戰略決戰。而臨時召集的人馬的戰斗力也不可能和后金經過相對更加良好的組織相提并論。當然，作為“后來人”，王進賢沒有資格去指責一個中世紀的游牧民族的貴族能夠去認識到這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