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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誺一直微笑著看著我,直到我吐沫星子亂濺略告一段落,才開口悠悠地道:“這位居士。”(居士?看來沒把我當和尚啊。)
“對于佛理的理解倒是頗有心得。這‘即心即佛’是馬祖【4】的話頭。曾有比丘問馬祖‘如何說心即是佛?’馬祖回答:‘我說這句話,是為止小兒啼哭。’‘那小兒不哭時又怎樣?’僧又問。馬祖答‘非心非佛。’這‘即心即佛’亦是‘非心非佛’。比丘是受了戒的居士,居士是未受戒的比丘,只在一心罷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氣,這是不是在說我可以住在這了?他話鋒一轉:“居士可知,這馬祖于我佛門還做了一件大事。”
我:“望大師明示。”
大誺:“道信、弘忍之后,馬祖之前,佛門弟子衣食都靠信徒供養。馬祖道一在閩、贛四十余年,建設寺廟叢林。他聚眾授徒,建立集體勞作、共同參修的制度。他門下百丈懷海【5】更是立下清規,提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自此僧眾行止有序,寺院道風井然。這悟自然靠的是自心,但是這叢林清規卻保證了僧眾平日里的生活。歷代高僧多是清修多年,偶得機緣,一朝成悟。若無這叢林清規,他卻哪里清修呢?”
他最后著重說了一句:“若無平日勞作,哪來平日衣食。若無修的功夫,哪來悟的緣分。”
一席話說的我汗流浹背,不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師高論,自愧不如,愿從此拜入山門,以窺天下至道。”
大誺思索了一下,服我起身,道:“我觀居士目光炯炯,塵緣似乎未了,尚有大事要做。這遁入空門之事,就不要提起了。我這里尚有年輕時的錦袍一身,一會叫小徒拿去。居士不嫌棄的話,就在敝寺多盤桓幾日。”
我:“大師過譽了。”
大誺:“不知居士高姓大名,家住何處。”
我:“在下姓魏名進賢,河間肅寧人士。”
昨晚一夜無事,魏進賢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下了投靠閹黨的決心。為自己編造了這么個名字和鄉籍,就是為了巴結閹黨方便一些。東林黨和閹黨的斗爭,魏進賢覺得從更高的層次來看,并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所謂“不審勢則寬嚴皆誤”,站在社會發展的角度,二者都沒有對國家和社會的發展從政治決策的高度進行過支持。相比而言,東林黨普遍具有更高的文化素質和社會責任感、同時也普遍缺乏實踐經驗和能力。有相當一部分人志行高潔,當然道貌岸然、虛偽齷齪者也不在少數;閹黨成分復雜,就是大雜燴,沒有統一的政治理想和抱負,文化水平和辦事能力參差不齊。但是從某個角度講,由于其中一部分人并非士大夫,具有平民的出身,因此更帶一些草根色彩,這似乎是一抹亮色。這部分人了解社會的陰暗和丑惡,絕不是易與之輩;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而言,歷史證明:真正的草根執政,在一定歷史階段并不是一個好選擇。閹黨也確實有一部分人道德極為低下,已經跨過底線,行事殘忍,令人發指。作為閹黨領袖,魏忠賢沒有政治眼光和抱負,完全稱不上一個合格的政治家。為人狹隘殘忍,文化水平和素質都很低,做一個政治領袖真是難為他了,他不比王振和劉瑾,他就是個文盲啊。總體而言,東林黨就不怎么樣,閹黨比東林黨還差。
因此,魏進賢投靠閹黨,完全是一種投機。首先,東林黨的門檻太高,最起碼給是個舉人吧(別說舉人,魏進賢連鄉試都過不去,就是說當秀才、貢生都不夠格),這對于魏進賢這種受新式教育的人來講,恐怕沒希望了,光學四書五經就給讀好幾年,還不一定能讀明白;其次,東林黨組織混亂,內部斗爭激烈,行事沒有規律性,咯人的要求太多;閹黨就簡單多了,就4個字:唯利是圖。邏輯倒也清晰,而且絕無顧忌,沒有什么道德底線似的條條框框;第三,閹黨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閹黨領袖魏忠賢現在還沒出頭,完全有巴結的可能。
【1】即心即佛:佛宗用語,是說不須向面外求佛,你的自心即是佛。《祖堂集。馬祖傳》道一每謂眾曰:“汝今各信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
【2】道袍:指古代家居常服。
【3】大誺:碧云寺主持,與魏忠賢善。
【4】馬祖:馬祖道一(年—763年),俗姓馬,又稱馬道一、洪州道一、江西道一,漢州什方縣(今四川什邡馬祖鎮)人。唐代著名禪師,開創南岳懷讓洪州宗。
【5】百丈懷海:百丈懷海禪師俗姓王,福州長樂縣人,原籍太原,遠祖因西晉懷帝永嘉戰亂,移居到福州,是馬祖道一的法嗣。以居住嚴巒峻極,故號之百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