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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要回來了。
這是朝秋腦中閃過的唯一一個念頭。
還呆站在原地的朝秋沒有一點反應,時瑞急急忙忙拉起她的手,想要跟著人群一起去。
“二姐二姐,快點啊。待會兒爹就快到家啦。”時瑞一張小臉都急得通紅。
“哦……來了來了,你慢點。”朝秋也放好了桿子,跟著時瑞跑出去。
葉氏這才擦了淚,此刻也急忙忙地轉起來,亭玉方才不能出門,否則那黃媒婆更能編排,此時偷偷擦了淚,還紅著眼睛,垂著頭幫葉氏干起活來。
葉氏被這一樁子破事給搞的亂了頭緒,熱水要燒起來,孩子他爹進門要洗個吉利浴,還要謝洋席面,鞭炮要掛起來,對了,換件新衣服……
朝秋回頭看娘已經不再傷心,卻是忙的方寸大亂,偷偷笑了笑,正好被轉過來找東西的葉氏看到,一張鵝尖小臉頓時通紅,作勢追著打過來。
朝秋大呼了一聲,跳著跑開了。
院外的人群鬧哄哄的,漁婦們大多倚在院門口,孩子們跑來跑去,還有不需幫工卸貨的,早就進家門,鞭炮噼里啪啦開始放起來。
哪家當家的進門,那家漁婦就撒紅紙,糖豆,花生,小魚干等等,嘴里不停說著吉利話,笑得合不攏嘴。周圍一群小孩子跑東家串西家,口袋里不一會兒就有好多收獲。
朝秋守在院門口,時刻注意短手短腳的小時瑞,以防被人來人往撞上,回頭看看已經換好新衣的葉氏正從瓦罐里拿出果糖花生,一切新鮮而又溫馨。
“快,快,來人,楚二副回來了,快來幫忙。”
朝秋看前面一下子圍滿了人,時瑞跟一條泥鰍一般往人群里鉆,一蹦一跳喊著爹爹。忽然前面人群一下子禁聲,人人都往里湊頭看,又鬧哄起來,性急的就朝院子大喊:“二副家的,二副家的,快來,你們當家傷著了。”
朝秋還沒適應二副這個詞,她下意識扭頭,在里堂剛捧著一籃子瓜果紙糖的葉氏急急頓住,聽到喊聲,手中的籃子不知覺地掉了下來,纖弱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還沒站穩,馬上想沖出院門外。
朝秋心中一緊,亭玉已經跑過去扶住葉氏,喊道:“娘,你別心急,爹馬上就平安到家了。”
葉氏緩了緩神,手指緊握住亭玉的胳膊,“對,對,你爹回來就好。”
楚家院門外,兩人抬著擔架往里走來,周圍擁著一群人,隔壁院子的張嬸見這個江南的媳婦沒了主心骨,立馬拿起清水潑起來,“順風去,順水歸。平平安安,風調雨順。二副家的,快撒果子呀。”
葉氏擦了一下眼角,立馬回身撿起籃子,擠出笑容來,彎翹的雙鳳眼卻焦急地透過人群看擔架上的人。
時瑞細嫩的聲音在人群里尤為明顯:“爹,爹,你傷哪里了。疼不疼。時瑞回家給你呼呼。”
人群散開,葉氏才看見擔架上的楚明泉正笑著跟別人打招呼,楚明泉的眼睛里一下子也只剩下妻子兒女。
葉氏這才放下心來,能笑就好,吊起的心落了下來,等人散去,楚明泉被扶著進了里屋,葉氏從懷里掏出十二銅板串一串的錢來,遞給幫抬的大虎二虎兩個兄弟。
大虎一個錯身,不受葉氏拜禮,“哎哎,嫂子,這可不行,這不能拿。千萬別。楚哥自個兒是想靠拐杖走回來,我們哥倆可看不下去,二話不說就直接給抬回來了。楚哥一路還怕別人笑話呢。”
二虎也點頭附和道:“是啊,嫂子,你這樣不是跟我們兄弟倆見外了。楚哥可是頂好的二副,對我們大家都好,你留著,給楚哥買脛骨燉湯吧。我們哥倆先走了,還得回去幫工呢。”說完,二虎就勾著大虎的肩膀跑走了,一邊扭頭跟楚明泉道別。
人群一下子走了干凈,冷靜下來的葉氏看著楚明泉包扎的左腿,秋水雙瞳又開始止不住泛起淚花。
楚明泉笑著安慰道:“孩子她娘,沒事兒。就是被網繩勒著了,腳腕脫了臼,腿傷了點兒皮。”
葉氏又哭又怨,看著楚明泉腫脹的左腿,硬聲說道:“還沒事兒,你看都成這樣了。這么多天在海上泡著,肯定沒好好治。不曉得傷口都拖成什么樣子了。”
楚明泉嘿嘿笑了一下,摸了摸女兒朝秋的小辮子,又跟兒子時瑞擠擠眼,看亭玉大姑娘長得愈發水嫩,忽然一拍腦袋,連忙說道:“孩子她娘,快去看看,門外有沒有個小娃子,差不多跟亭玉一樣高,瘦瘦的。哎呀,我居然犯昏了給忘了——”
葉氏疑惑地問道:“誰家的,剛才人多沒仔細瞧著。”
“在海上救到的,這孩子福大命大,泡了兩天還救得活來。孩子她娘,趕緊去看看,別一個小娃走丟了。”
葉氏趕忙起身,“別急,我就去看看。”說完就邁著小步跑出里間。
朝秋此時才有機會細細看這個便宜老爹,高鼻秀目,長手寬肩,膚色近麥,又帶著一股子江南的書生氣,完全是一個文有才武知略的俊公子,怪不得娘能跟隨遠嫁至潮城定居了,簡直是郎才女貌絕配啊。
朝秋就這么直愣愣看著,楚明泉也看過來,刮了刮她的翹鼻梁,說道:“丫頭,怎么不認識爹啦,進門都沒叫過爹一聲。”
朝秋低了低頭叫了聲,“爹。”
楚明泉呵呵一笑,“我們朝秋還沒成大姑娘就會害羞啦。”
朝秋跺了一下腳,“哪有。”惹得楚明泉更加笑起來,不明真相的時瑞看爹笑得那么開心,也跟著嘻嘻笑。
這時,葉氏進來,看著四人有說有笑,也抿了抿嘴,嘴角泛起兩顆小酒窩,打斷說道:“他爹,那個孩子就呆在院門腳,不肯進來,也不說話,特別怕生。我就怕他走丟了,就扯著進院子,現在還僵站在那兒,拉不進屋里呢。”
楚明泉撐起身子,從旁邊拿起一副簡易拐杖,這還是在船上拿廢木做的,慢慢移下竹席,“這孩子在船上一個月了,也沒說過什么話,還發了好幾日的高熱,多虧他自個兒挺得住。走,我去看看,這幾天他還能聽聽我說話。”
葉氏幫忙扶著楚明泉,一步一停朝著院里走去。
亭玉拉了朝秋和時瑞的手,跟著爹娘朝外走去,院子里除了芭蕉短桌矮桌,孤零零站著一個男孩,下巴瘦得削尖,乍一看以為是個面皎貌美的小姑娘,朝秋目測比亭玉也高不到哪里去,手上拿了個小包袱,不過一只手就捏完了,穿著臨時改小的水員舊衣,愈發顯得個小瘦弱,倒是脊骨挺得直直的,一雙黑黝眼睛盯著院腳葉氏種的時令蔬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明泉干脆把一根拐杖靠在門邊,扶住門沿,嘴里說道:“小哥兒,這是你楚叔家,這幾天先在楚叔家住,如果你想起來家在哪兒,楚叔想辦法給你送回去。想不起來,就一直住這兒,當自個兒家。”
葉氏走過去,看著這個比自己女兒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想起自己剛來潮縣那兩年,水土不服,連著兩歲的大兒子也意外沒了,如今看著眼前的孩子,情不自禁含了淚,“小哥兒模樣長得多好,肯定讀過書吧。在這里不用拘謹,把這里當自己的家。你看,還有弟弟妹妹能陪你呢,待會兒我給你改件衣裳,穿這個都把你俊生生的模樣給遮掉了。肚子餓不餓?呀,這么細的胳膊,他爹,在船上都沒吃好喝好嗎?”
楚明泉擦了擦因為用力而流下的汗水,“也是我沒照顧好,這娃仔生了半個多月大病,才將養了十天半月,在海上沒好藥,就這么秧著,病瘦了好多。”
葉氏情不自禁地摸了摸男孩的頭,“待會兒嬸嬸給你做好吃的,先去洗個澡,將就穿一下朝秋妹妹的素衣裳,亭玉姐姐的衣服不適合你男孩子,嬸嬸明天就給你做個新衣裳穿。”
站在楚明泉身側的朝秋不由想了想,這樣一個俊美的小少年,穿她的衣服,嘖嘖……她想想都覺得要對一對腳尖,這讓她怎么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