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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就你這副全世界都欠你錢的樣子，你還想申什么學校，哪個美國高中愿意要這種沒教養的，父母幫你把路一點一點鋪好了你根本不知道珍惜，你這個樣子，現在才初一，我看你初三的時候把自己搞成什么鬼樣。也不知道跟你姐姐學學。”姨媽厲色罵起來。

我聽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以前我在場的時候母女倆沒吵到這種程度過，而且自己突然變成了“別人家的孩子”，頓時如坐針氈，只祈求琳達不要遷怒于自己這個書呆子。

萬幸的是，琳達忍住了，她臉色很難看，低頭自顧自地玩起了手機。

司機韓師傅把車開進蘇州河邊上一個高檔小區，住宅樓拔地而起，小區里綠蔭簇擁，林芳菲之前說過這里的高層公寓取景極好，正對著外灘那片標志性建筑區在黃浦江邊的旖旎風光，就是經常在明信片和宣傳片里出現的那個大場面。

保姆把門打開：“小姐好。”姨媽便翩翩地領著我們進了門。她讓琳達帶我去房間玩，自己先上二樓休息去了。

我如釋重負，跟著琳達進了書房，她悶悶地在書桌前坐下。不過這會兒我顧不上這些，這是琳達的新家，因此我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套復式豪宅。小區綠化雖不比琳達原來住的地方，但是屋內裝潢更為氣勢恢宏，眼前全套繁復華麗的歐式家具可徹底把我給震懾住了。

“這不就是電視里面——不不不，這個比電視里面還豪華。”我心里嘖嘖贊嘆，琳達的家已經不能更完美了，這完美不是說毫無美感地重疊堆砌，而是質地精良的家具飾品在考究精致的設計感組織下，繪制出了真真正正的宮殿。我只認識林芳菲一家有錢人，從此我就以為，所有有錢人的家都是這么美麗而雍容地儀態萬千，那些缺乏美感的裝修堆砌都是暴發戶。

我忍不住穿梭于一個又一個房間，把所有的角落都窮盡，事實上幾天以后我的確把二樓的主臥和花園也得償所愿地探索完畢了。我瞪大雙眼吮吸著一盞盞垂下水晶墜子的歐式壁燈的光澤，用手撥弄著每一個燈具背后的機關，貪婪地呼吸著床具花紋上溫暖的色調，忍不住開合每一扇潔白無瑕的壁櫥門，用手觸摸感受著每一塊全新的、厚實的、色彩純凈的、毛茸茸的地毯的溫度，我瞻仰著窗臺和陽臺出人意料而又無可挑剔的曲線弧度，在簾幕輕紗間鑒定每一層的質感和功用。我不住地驚嘆著的嘴角，流連忘返于新奇的目光，像極了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而我自己的的確確是個剛進城的鄉下姑娘。

“孩子，你先回家去，我和妹妹晚上要去見老師。”姨媽穿著真絲睡衣走下二樓，對我吩咐道，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口氣。我點點頭，說自己坐公交回去就好，不必麻煩司機了。然后收拾好，對林芳菲和琳達打了聲招呼，便出了門。

“我回來了。”我走進客廳，這是一個較舊小區的房子，但裝修也算考究，是林芳菲的房子，給我們家借住。林小姐正跪在地上百折不撓地擦拭原木地板，這是在林芳菲教導下養成的良好習慣。我繞過她，走到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坐下，翻開書做起了功課。

“孩子啊，開學考試復習得怎么樣？”

“喔，有點緊張。”

“那你快點看，明天中午琳達過生日。”

“嗯，我知道，反正就吃個飯，早點回來就好了。”

“你一回家，家里地上就全是頭發。”林小姐繼續百折不撓地擦地板，嘴里不時咕噥著，說我頭發掉得太多。她在林芳菲有實無名的丈夫唐大野的地產公司工作，業余時間的一半用來擦地板。一個悲傷的結果是，由奢入儉難，這不僅僅是說我對糟糕的房子忍耐力變差了，我將會意識到自己對于地板，除了一塵不染以外的其他狀態是多么難以忍受，盡管林小姐每天都會抱怨“你怎么把地板弄得這么臟”。

夏天的悶熱在我額頭上刻畫出細細的汗珠，這個房間采光糟糕，再加上我把簾子拉上以抵御陽光，室內成了幽幽的昏暗。

我真希望初三開學考試趕快過去，按照老師的說法，拿到年級前五的位置，我就可以提出八月在家自習的要求。然后就可以做關于夏天的長長的夢了。夢里我變成了那個坐擁一切的美麗的公主，不，是憂傷動人的灰姑娘，人生翻盤逆轉，英俊的王子穿越幽長的夢境來尋找她，把她引向明媚而溫暖的城堡，歐式壁燈熠熠生輝，花園里盛夏的蟬聲纏綿悱惻，玫瑰散發著沉靜的香氣，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做著相同的沒有悲傷的夢。那是我這個淺陋無知的鄉下姑娘所能有的唯一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