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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菲帶林小姐和我來了麗江。
天空澄澈柔和,清晨的風里有些微涼的舒爽,波斯菊像民間傳說里的精靈,漫山遍野地搖曳。
琳達在后座神秘兮兮地給我講關于古城艷遇的故事,唯恐驚動了林芳菲。我卻有些心不在焉,望著天空出神。
車停在蜿蜒的路途中,一直在瞌睡的唐大野下車去買吃的。我回過神看了看林小姐。她正在問林芳菲吃的藥丸是什么東西;林芳菲說長期失眠,睡不好,藥丸是醫生給尋的中藥,藥效奇好。我不敢貿然插話,說自己睡眠也不好,我的問題和林芳菲的問題拿在一起來討論,總覺得有失禮節。
大部分場合閉嘴還是比較合適的,林芳菲如果和我說話的話,那也從不叫真正意義上的對話,對話是有你來我往的,而我的姨媽并不會有空去理會我的心思。
但我突然一驚,因為林芳菲竟對旅途中沉默少言的我數落起來:“孩子,我懶得說你。你這種性格,走到社會上人都懶得理你。像個木頭一樣,愣在那里一句話都沒有。你以為誰愿意伺候你?”林芳菲語氣少有的嚴厲,所以我登時心下悚然,然而壓根沒懂話里的意思。正因為我久已習慣做一個隱形人,所以冷場不冷場這樣的問題和我好像是沒關系的。
姨媽的話我記得清楚,幾年后才體會明白,但是現在實在沒有條件開竅。因為不懂,所以就提不上難過,我只是覺得為難,林芳菲平日里對我都是很客氣的,我也總要擺出一副乖乖女的姿態來討好。可她脾氣如此捉摸不定,突然間挨了罵,我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琳達這次和她媽媽的氣氛倒是有所緩和,現在挨罵的人變成了我,她也沒說什么。眾人既不幫腔,也不替我解圍。我就在難堪的沉默里坐著。緊張的局面也就蒙混過去了。
晚上在酒店里我和琳達一間房。白天的事早就過去,琳達正和我閑扯。
“姐姐,我以后要靠自己的能力賺錢,養家,在麗江買棟別墅,請你過來住。”她興致勃勃。
我心想大小姐你現在不用賺錢就可以買,便應了句:“琳達你擔心什么呀,我才是要賺錢自立的人啊。”
她陡然變了臉色,語氣變成了冷峻:“唐大野的家產又不是留給我的,他還不是都要給自己的兒子。姐姐,我要自力更生的。”
我心里一驚,琳達白天還“爸爸”“爸爸”叫得親昵,唐大野送的玫瑰金表還在手腕上呢。我前一陣自然是聽聞了一些姨媽的家務事,但看琳達這些日子活潑得很,以為早已過去了。她講起“唐大野”三個字,有一分無情的憎惡。我有些不解,似乎這些日子琳達與林芳菲結成了統一陣線,對唐大野是排斥的。
琳達不是唐大野的親生女兒。
所以我和林小姐對唐大野一直是懷有好感的,覺得他可憐。他們父女倆也曾有溫馨的時候,唐大野對琳達視如己出。可是林小姐的轉述是,琳達對她講,唐大野太虛偽,都是裝的。這恐怕是林芳菲做了工作。林芳菲與唐大野之間的矛盾,使得琳達的情感終究不得不變質了。
我無暇厘清個中曲折,只知道琳達的家早已有名無實,支離破碎。可是白天仨人的貌合神離,實在是讓人心驚。琳達還能一聲一聲輕快的“爸爸”叫著,偽裝能力如此純熟,令我不免心虛,這一聲一聲“姐姐”,背后又是什么。
“姐姐,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呀?”
“報了班學法語。”我一直都羨慕琳達在外國語中學學法語,林小姐這次出人意料的大方,讓我去報了培訓班。
“哇!太好了姐姐,以后我們倆可以一起練習了!”
“咦,梁子皓也在外國語附中,怎么沒學二外?”
“外國語附中二外并不是必修,也有極少數人是不學的,學校規定了,英語過硬可以不修二外。學長英語很好的。”琳達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我:“姐姐,你是不是喜歡學長?”
我看琳達疑心的樣子,實在是有幾分幼稚。我早就想好了如何應付這樣的問題,輕描淡寫地說道:“梁子皓是很優秀,而且人很好,和我的同學們完全不同。不過,喜不喜歡和優不優秀沒什么關系吧。”換言之,我不喜歡。我真能胡說八道,這話自己都幾乎不相信。可是我得堵住琳達的嘴,先編一套再說。琳達的心思才是昭然若揭,我何必引火上身。
夜里我躺在被窩里,閉上眼睛,回憶起梁子皓身上溫暖的氣息,明黃的光。
喜不喜歡我是不懂得的,我只知道我的朋友要離開了。
“我下周就去美國了,有空的話咱們仨最后聚聚吧。”
剛下飛機,就收到了梁子皓的短信。
我想起后天是琳達生日,立即回了句:“后天琳達生日,咱們一起給她慶生吧!”
第二天中午,我帶梁子皓找到了一個私人蛋糕房,兩個人很笨拙地搗騰了一會兒,親手做好了小蛋糕。我一向沒有被浪漫相待的運氣,可要真對別人花心思,卻總能想出好方法。梁子皓搶著付了錢,說是離別禮物,我也就沒有爭論。沒想到做完蛋糕時間還早,我們交代老板娘晚上送到餐廳,便出門回家。
打車來的時候方便,但從這個地段打車回去倒難,我倆在仲夏正午的熱風里被晾了有一會兒,還是沒有車的影子。路口正在施工,黃土漫天,天地間都是一片混沌的明黃,活脫脫一沙漠烤箱。
我尋思著正好有借口不打車了,掏出地圖對著路牌看了半天。轉身對梁子皓大手一揮,頗為豪邁地說:“梁子皓!我帶了地圖,跟我去找地鐵站吧!”
他估計是被我灰頭土臉的樣子給逗樂了,撲哧一聲笑開來,眼神里的光卻有異樣的溫柔,像是憐惜。
我心里突然有點發虛,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兀自一人走在前頭。梁子皓應了聲“好”,跟在后面。
我們就這么一前一后,在盛夏正午黃塵漫天的大街上沉默地走著,這大街光禿禿的,兩邊的白色鐵皮圍欄是街上唯一的顏色。我倆都像被太陽蒸干了的魚干兒,疲憊地只顧找路。
“咦?”我在鐵皮圍欄一個豁口前停下,看到一片明朗的綠色。把頭探了探,里面居然是個小樹林,與圍欄外的黃土漫天驟然是兩個世界,好不幽靜。
“書立,怎么了?咱們快去地鐵站吧!”梁子皓擦擦汗,已經走到我身后。
我眼珠子一動,竟又來了主意。“梁子皓,里面好美呀,咱們鉆進去逛逛吧!”但梁子皓顯然沒有興趣:“你這家伙又起什么鬼主意。大熱天的,咱們別耽誤了吧。再說,這林子鉆進去違不違法都不知道,被趕出來可怎么辦?”
我既然興致一起就不能隨便收手,此刻一副諂媚的嬉皮笑臉,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居然還膽大包天地抱住了梁子皓的左手臂,作出無恥的撒嬌模樣:“就進去看一下嘛,就一會兒,好不好?”
梁子皓實在是鐵石心腸,居然還是不為所動。
可是我意已決,絕不放過這桃花源,今天就算他不陪我,我也是要進去的。我神色黯淡下來,變得可憐巴巴:“你都要走啦,我就一個小請求都不能答應,還算不算朋友?”
梁子皓無可如何地嘆了口氣,“真拿你沒辦法。”
我登時又恢復了神氣,忙不迭扯開了豁口跳了進去,梁子皓便跟在后面。
世界霎時沉靜了下來。這綠蔭太爛漫馥郁,外面的聲音竟全然隱去,連熱浪也被嚴實地擋在外頭,里頭的世界竟是有幽幽的清涼。
這是一片大林子,樹木齊整而又望不到頭的茫茫。我認不得這樹的品類,只覺參天蔽日,仲夏的毒日頭消隱在頭頂蔥蘢交錯的枝葉間,只有銀色的光斑在空氣里婆娑飄蕩。
我瞪大了驚奇的眼睛,對自己的發現頗為滿意,走到四方花壇邊上坐下,梁子皓也跟來,我倆都默許這是個休息的好地方。
“要不要喝水?”他說話間,從書包里掏出兩瓶水。
我正口干舌燥,接過一瓶就咕咚咕咚地灌,心想不能喝太多,不然這地方就待不久了,喝到一半停下來,也提醒他別喝多了,待會兒就得找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