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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用精神勝利法，以為琳達不通人情世故，實則更通透的卻是她。她在富麗堂皇的溫柔鄉偶爾露出的破綻里，早就看清人性的幽微復雜，甚至世態炎涼。她淡淡地轉移了話題，之后再待我如初，依舊分享女生的小心思和秘密，似乎不存芥蒂。她當然是懂得的，人都有污點，這個世界不是純粹的。而我卻是個黑白分明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甚至對于自己的窘迫也感到十分不解：我是如何讓自己落入這般境地？

不，是賀書奇平時頑劣過度，我待他如此本是應該。可是，為什么我在琳達面前感到那么羞愧？

是我在她面前偽裝過度？

不，不，罷了，我想不清楚，以后便不要待賀書奇如此便是，我得做一個善良的人。

第二天我讓林小姐不要準備我的午飯，我要去看望我的小哥哥，穿上臃腫的襖子屁顛屁顛出了門。

下了公交車，跟著電話里哥哥的指示七拐八彎，好不容易才在落魄的小區里找著了門，哥哥在門口，他也是一副臃腫的樣子，肥頭大耳，牽著我的手上了樓梯。

哥哥上高中的時候是很清瘦的，得了肝病以后便虛胖起來，如今長得很不好看。他雖有些木訥愚笨，卻為人細心體貼，脾氣溫順，還是我的好哥哥。他在我家寄宿了些時日，林芳菲讓林小姐管著兩套房，原本地方是寬裕的，但哥哥覺得不妥，還是搬了出來。

哥哥畢業以后在上海找工作很不順利，人情冷暖也是飽嘗有余，我看他那簡陋的出租房，水泥灰的墻上到處糊著報紙，除了張床，幾子，兩個小凳子，一個取暖器和小灶臺，房間里沒別的家具，真的叫家徒四壁。我眼里發酸，我在林芳菲的房子里住，自然是養尊處優的了。林芳菲待我一家算好的，實則江邊媽媽當初于她有恩，她是顧念感激的，最后卻不歡心照顧江邊媽媽的兒子，這其中自有一番曲折。

哥哥讓我對著取暖器捂手，自己做起了飯菜，不多會兒我倆就圍著幾子吃起了飯。哥哥蒸的鱸魚格外的香，我很久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魚了。我問問他江邊爸爸媽媽的情況，還有現在的工作，他連連嘆氣。

“我跟你說，秋秋，人心險惡！人心險惡！這幫人都是笑里藏刀，剝削得你一根骨頭都不剩！”

“嗯嗯。”我默默聽著，我大約猜得出來哥哥是不通人情世故，也不便評論。

“你啊，不要跟我這個粗人學！學得乖一點，要懂變通、圓滑——”

“知道啦！”我不耐煩地應了一聲，“哥哥，你住在我們家多好，也有個照應，這外面很辛苦。”

“唉，剛剛還教你，你真是不懂事，這里也挺好的。”我哥連連嘆氣，完全不能體會我心疼他的心情。“秋秋，你快坐過來一點，這邊熱氣足一點，今年冬天你手凍了嗎？”他虎背熊腰的身子往左挪了挪。

“暫時還沒呢。”我心里一緊，唉，也不知道這凍瘡要什么時候冒出來。

“那就好，你好好保護，唉，你個笨手腳，一到冬天就半個殘廢。唉，回家讓老媽幫你熬老藥根泡水，這是民間的土方子，老爸問來的，人家都說管用，叫你回家泡。”我聽著小哥哥絮絮叨叨，心想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回家了。

“快，吃點魚，這個魚背上的肉是最好吃的。你哥啊！別的不會，磨得一手好廚藝！”

我嘖嘖贊嘆，“喔，老哥，不是我說你！你做的這個魚真是一流！唉，哥哥，我好想家啊，好想回去吃爸爸撈的魚。”我當然說的是江邊，眼睛里又有酸楚。

“有什么好想的，你好好讀書！”哥哥呵斥了我一聲，“別整天有的沒的，你呀，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學得聰明點！別落魄到我這個境地！你就是成績好有什么用！唉，這個溫吞水受氣包的性子，也是像我，懦弱。”我唯唯地應著，心想我才不像你，我可不是省油的燈。卻很難過，望望腌臜窗臺上冷清的天空，心想，以后等我出人頭地，決不讓你在這里受苦的。想到學校里的一團亂麻，竟也頓生了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