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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大家都圍過來,把那香姐兒冷落在一邊,趕忙對著香姐兒又是一揖:“這位小娘子好生漂亮,真是看呆了書生!”
兮兮把那書呆子模樣學了個十成十,香姐兒也不好繼續板著臉,笑著啐道:“哪里跑來的浪蕩子,不要臉。”
這下大家都加入了演戲的隊伍中,你對著我說“小生有禮了”,我對著你說“給先生道個萬福”,玩的不亦樂乎。
女孩兒間的小隔閡都打破了,親親熱熱地坐在一起說話。
小女兒們兩三成團地坐在車里,互相鼓勵安慰著。都還是五六歲的小丫頭,為著完全未知的未來心中恐懼萬分,又暗暗祈禱自己能進大戶人家當個姑娘的丫頭,吃飽飯穿得體面些,不用再拾糞撿柴。
兮兮看著她們心中疼惜不已,都還是半大的孩子,卻為了吃口飽飯穿件暖衣就愿意賣斷自己終生。不是被日子苦怕了,誰愿意低聲下氣服侍他人,把命都交到別人手里去?
進了京城之后,以為是新生活的開始,卻沒料到這是噩夢的開端。
張婆子把兮兮、香姐兒、秀姐兒三個長得乖巧的丫頭單獨藏了下來,卻是昧著良心賣給了藏香樓的老鴇。
兮兮心里非常清楚這個世界還未脫離奴隸社會,若是做了逃奴,被人打死都是沒人理會的。只好寄希望于裝傻扮丑躲過災禍,卻沒想到老鴇是個精明的,一下子就識破了她的詭計。
最后三人都被老鴇選中收進了藏香樓里。
五年過去,三個女孩卻是一個成了樓里的頭牌,一個做了樓里的丫頭,還有一個,成了誰也不愿再提起的禁忌傷口。
命運呵,總是這般可笑可恨。
兮兮回了柴房,把床下塞著的竹筐拖出來抱在懷里,便去尋那巧月。
巧月把兮兮帶去湘云的新睡房。
湘云現在做了清倌,待遇不同以往,有了一個單間的睡房,分前后兩間。前面是客室,正中一張紅木的桌子,四周擺的是些湘云平常把弄的琴啊棋啊之類的文雅玩意兒,角落還放著個香爐,正靜靜燃著香。
后面是臥房,床上掛著層層的紗幔,被褥鋪的又厚又軟,看著就讓人想在上面滾上兩滾,旁邊立著個大衣櫥,烏沉沉的,一看就知道是好貨。
兮兮偷偷咂舌,老鴇果然是個舍得花錢的,盡買的好物什給小姐們用呢。
湘云的臥房里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個捻著一枝梅花的青衣女子,微微偏著頭,望向遠方。雖然畫者略顯腕力不足,筆法稚拙,但其中想表達的情緒倒是漫然紙上。右上提了一首卜算子,上闋為: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開花落自有時,總賴東君主。下闋道: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這首詞是兮兮前世宋朝一位紅塵女子嚴蕊被著名的理學家朱熹以有傷風化的罪名關在牢里之后寫下的申訴詞。
可笑那些妓女產生的原因就是以男性為中心的階級社會里階級壓迫所致,那些衛道士還反過來怪這些被命運拋棄的可憐女子。
那些可憐婦女被迫失去了人的尊嚴,但是她們并不屈服,努力在重重重壓之下期盼“春花插滿頭”的希望到來。
當年兮兮將這首詞送給湘云,即使表明自己不愿接客的心志,又含著勸解湘云之意。以為幼時拙作必是不知所蹤,沒想到湘云竟然如此喜歡,還掛在了自己的臥房中。
巧月倒也不急,等兮兮眼睛滴溜溜在屋里掃完一圈之后,才把她引到客室旁邊的小間道:“這便是你的睡房,離得近,夜里湘云喚時,才好快點伺候著。”
兮兮趕忙向巧月道謝:“煩勞巧月姐引路了。”
巧月擺手:“不是什么大事,不用稱謝。”便借口還有事,讓兮兮自己先整理好床鋪,離開了。
湘云大概還在跟著先生學習,并不在屋里。
兮兮的東西全在那只竹筐里,倒也不需如何整理,只管往床下塞了就是。
她無聊地在客室里東瞅瞅西摸摸。湘云現在是最紅的清倌,老鴇對她毫不吝嗇,備的是上好的桐木琴,瞧手工怕是京城里最好的樂器坊出的。
兮兮忍不住用手指從上向下撥過琴弦,琴聲錚錚,音色脆亮,回音不絕,果然是把好琴。
“那天若是你領舞,這些便都是你的了。”輕輕柔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兮兮一驚,收手轉頭,卻是湘云回來了,倚在門邊看著她。
“嘿嘿,那時我生病了,沒辦法的事啊。”
“你與我也要這般說辭么?”湘云卻是懶得多言,坐到桌旁,自取了茶杯斟上一杯冷茶飲了。
兮兮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掛著笑容候在一旁。
湘云看不慣兮兮這卑躬屈膝的奴才樣,用力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弄污了袖口也不顧,只是盯著兮兮問道:“你從前的傲骨呢?才做幾個月的丫頭,就成了這幅沒出息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