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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瓜州城寂靜的城門外,一位綠衣少女兀自立在城門口的半方土地上。
細碎的花籽從她揚起的廣袖飄飛而出,旋轉著落到泥土中,她的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微笑。
凝重的瓦紅色城墻邊上,女孩似乎在等待著什么,淡綠色的衣襟被風吹散開來,猶似煙雨朦朧的水墨淡彩,隨時都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畫卷之上。
“爹爹,”晶瑩的淚滴滑過因情緒起伏而微紅的皮膚,被青蔥白指輕輕抹去,“是你的話,也不會走,對不對。”
這句從她口中淡淡的話語,回蕩出悲涼的氣息,而從她眼中氤氳開來的堅毅凌冽,竟是那般叫人心驚。
她從長袖之中抽出一把白光短刃,眨眼間割破手腕上細脈,鮮血一滴一滴浸入泥土中。
“今天,我要為爹爹報仇!”
天色暗淡下來,長風從高空刮過,烏黑濃云洶涌翻騰,幾道遺漏的旭日光輝,清冽地投射直下,割碎了天地河山。
被鮮血浸濕的泥土之上,上百株綠苗破地而出,以驚人的速度抽枝發芽,轉瞬間芳華滿溢,姹紫嫣紅的花朵妖冶綻放,廢棄的城池淹沒在花海之中,用盡全力展露最后一刻的生機。
可惜,此時早已人去城空,無人可來欣賞這百花開盡的美色。
花雖美,卻無香,微風不熏,晴空深寂。
女孩漆黑的眸子,慢慢地轉變顏色,發出血紅璀璨的光輝。
突然間,遠方傳來魔族猖獗的怪笑,緊接著是人群驚慌失措的慘叫。
雖然早已做好準備,可見到壓境而來的魔族大軍,女孩拼命忍住腹中的反胃,可身軀還是不由自主地發顫。
她不知道,這支在午時之前趕來的軍隊,只是由低等魔族組成的先行隊伍,越是高等的魔族,便越難從外貌上與人族區分開來。
正因為如此,眼前的魔族大軍分外猙獰可怖,紛揚的灰塵難以掩蓋他們非人非獸的樣貌,猩紅的雙眼,扭曲的四肢,污濁的面孔,咕嚕咕嚕的雜音從喉嚨中斷斷續續冒出,宛若地獄私語。
而他們身上覆蓋著的皮膚,更是像被油燙過,被火燒過般不完整,甚至能透過稀薄的皮膚,看到他們身上凹陷的白骨。
魔族大軍在瓜州城城墻之外,不約而同停住腳步,或許是因為看到滿城鮮花,或許是因為人去城空失望,他們還指望著偷缺撿漏,抓住來不及逃走的人族大快朵頤呢。
就在他們懷著僥幸的心理,準備集體沖入瓜州之時,一道清脆而凌冽的聲音傳來。
“站住!”
他們這才注意到城墻邊上站著一位綠衣女子,見到他們竟絲毫沒有逃跑的意思,反而上前幾步迎了上來。
這般舉止,反倒讓他們不敢妄動,倒也不是受了驚嚇,只不過出于好奇,更有幾分戲弄的意思。
“你們,”女子厲聲道:“可知道洛裴洛大將軍?”
那些愚鈍的低等魔族先是呆愣了一會兒,片刻之后,整個軍隊竟騷動起來,嗷嗷亂叫聲中,透出不安恐懼之情,直到他們的首領猛然跺地怪叫,扭身向他們振臂比劃奇異手勢,躁動方才漸漸平息下來。
捕捉到魔族的驚慌,她的心中翻涌而起自豪之情,亦有熱淚盈眶的懷念感傷。
若說魔族對人族尚存一絲畏忌,那定是因為長年鎮守邊關的洛裴洛大將軍,他率領虎嘯軍嚴防死守,在三年之內先后擊退魔族五次大規模進攻,以及無數突襲,堪稱一代軍防神話。
可就在一年前,軒轅黃帝忽然下了一道舉國皆驚的旨意。
“虎嘯軍伙同黃界妖黨,意圖霸占王土,朝廷得魔族友軍相助,一舉鏟除叛黨余孽,簽訂安樂條約,從此地、玄兩界交好,永世喜樂安康。”
消息傳來,人族三十六城,一百零八村鎮,無一不是民怨沸騰,別說是讓半邊江山的安樂條約,單憑洛裴大將軍無端被戴上謀反的帽子,就足以讓天下能人志士意氣難平。
朝廷制得住司法官員,制不住各地英豪,每日每夜齊天冤鼓不斷,皇帝終于承認這是樁冤案,將出謀設計洛裴的奸臣斬首示眾,同時免去洛家株連之罪,追封鎮關侯。
然而,此事就像是一塊分水嶺,自此之后,人族永遠地失去了洛大將軍,失去了唯一能夠與魔族抗衡的利劍。
依照“安樂條約”,人族割讓三十六城中的十八座,每兩月魔族接手一座城池,以不流血為交換條件,人族從此不設邊防,不得興兵抵抗。
那些紅衣教士,便是軒轅皇帝派遣到各地安撫民心的使者,他們有一個統一的名號——安樂教士。
與其說是安撫民心,不如說是朝廷的眼線,時刻準備著鏟除心懷不甘的異黨。
從“安樂條約”簽訂至今,人族已經失去了北方的五座城池和大大小小十幾個村鎮,加上瓜州城,人族將有六分之一的領土被剝奪,而這些地方的居民,只能被迫離去,不愿意走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你們聽好了,我乃洛裴之女洛星舞。”綠意女子緩緩抬起雙手,細碎飛花在她指尖縈繞,她身上的顫抖早已平息,此時明明孑然一身,卻宛若身后站有千軍萬馬般鎮定異常,眼底那絲剛毅,分明是從父親那里遺傳下來的錚錚傲骨。
“我絕不會讓你們踏進瓜州城一步!”
赤紅的瞳孔緊縮,綠色衣襟累累疊飛。
白虎神將洛裴洛大將軍余威猶在,單單知道眼前人是洛裴之女,魔族大軍居然紛紛后退半步,做出了防備的姿勢。
在綠衣女孩的身后,霎時間,五顏六色的花瓣,竟然全都變成狐血一樣的深紅,明明是開得正盛的花朵,花瓣盡皆散落,徒留萋萋綠色枝椏。
散落,飄零,優雅堪比飛雪,仿佛有無聲的七弦琴音牽引著每一個花瓣。
不知何時,那柔嫩的花瓣驟然凝固,成了無數尖利的殺器,簌簌刺向魔族軍隊。
這根本不是洛將軍的招式,更像是妖族的手段,可魔族們已來不及思考,只能手忙腳亂地用手臂,用刀刃去抵擋橫面而來的花雨。
殺戮像花開一般悄無聲息,那些比刀刃還凌厲的花瓣,穿梭在魔族中間,魔血靜靜流淌,瓜州城前的土地寸寸染色,驚心有如一首綿長無盡頭的挽歌。
慌亂攝取了魔族的心魄,他們開始陷入恐懼的混亂之中,欲要退后逃離,可每當他們抬起腳步,身上的傷口便加快了碎裂的速度,怪叫聲此起彼伏。
飛花落盡之時,瓜州城門外黑壓壓的魔軍倒了大半。
但這,也只是大半,姍姍來遲的魔軍看著前方潰散的隊伍,揉著雙目無從置信。
除了這份震驚,剩下的便只有被血腥激起的狂躁魔性,他們嘶吼著,踏過同伴的身軀,攻向法力用盡的綠衣女子。
千軍萬馬勢如破竹,誰能想到,他們的目標是那個柔弱的小女子。
面對將自己團團包圍的龐大魔軍團,綠衣女子突然笑了。
凄慘冷冽的笑聲驚起枯樹寒鴉,百里之外的森林中,鶯鳥麋鹿抬頭凝望。
“爹爹,娘親,我來陪你們了。”
方才滑破她纖細血脈的尖刀,這次卻對準了她皎白的脖頸。
結局她早已料到,而且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活著離開。
至少她能讓世人知道,若孤女尚可與魔族一戰,人族百萬熱血男兒,憑什么放棄,憑什么不提起銀槍上馬殺敵!
“叮鈴、叮鈴、叮鈴。”
馬背上的銀鈴聲輕盈如樂,悠悠蕩蕩。
明明是如此清脆的聲音,卻傳遞出極其強大的壓迫感,像是提前到來的死亡氣息,肆無忌憚,鋪天蓋地而來。
鈴聲靜止之時,凌厲的劍氣霎時籠罩四周。
除了來者,沒人能夠再移動半步,分秒之間,唯見他的身影鬼魅般移略。
劍擊聲不絕于耳,有如一曲華麗樂章。
就算前方十幾只魔族轟然倒地,還是沒人能看清楚來者的身形樣貌。
他太快了,快得就像一團黑色霧氣,飄忽不定。
沒有誰樂意不明不白地喪命,見到同伴倒地慘死,自己連對手的樣子都看不清,那些魔族開始扔下口中的兵器抱頭潰逃。
沒能一睹這位俠士的風采,想必會是他們此生最大的遺憾。
但站在原地的星舞首先看清的,卻是是來者的坐騎。
那坐騎并非馬匹,而是一只高過成人頭頂的巨獸,通體赤紅,長著六足四翼,卻沒有眼鼻耳口,楞她如何細瞧,都無法在它身上找到面目。
長著翅膀的肉球?還是說它胖得看不見五官?
就在主人驅趕魔族之時,那只巨獸緩緩向星舞走來。
因為他無鼻無口,脖子上的銀鈴叮鈴,腳下的大地應和般被踏得轟隆轟隆。
這樣一頭怪獸無論朝誰走去,都不會讓人覺得美好。
它沒有嘴巴,應該不會吃了我吧,星舞心中暗自忖思。
等那巨獸離她不過數尺之時,她又想到它雖然沒有嘴巴,卻也沒有眼睛,這樣橫沖直撞過來,被踩成肉餡,也不是不可能的。
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上閃過驚恐之色,她瞪大雙眼看著眼前巨獸,卻無法移動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