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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呢,少爺找他有事?”
“嗯,你和辛伯一起到樓下的餐廳見我。”
“好。”
程無宴來到餐廳時,辛伯和寶媽已經等在那里,他對著他們溫和地笑笑,“你們兩個坐下來一起吃吧。”
“不,不用了……少爺,我和老辛單獨吃就行了。”
“做了這么多,我也吃不完,一起吃吧。”
“可是……”
“再拒絕就是不給我面子了。”
“好……好吧。”
寶媽只得答應,拉著辛伯一起坐下。
“你們服侍我這么多年,是頭一次跟我一起吃飯吧。”
“嗯。”
“以前對你們忽視太多,請你們原諒。”
寶媽和辛伯均有些詫異,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說這些話。
“少爺這是說什么話,老爺子對我們恩重如山,少爺對我們也這么好,我們心甘情愿地服侍少爺。”
一餐飯再還算愉快的氣氛中吃飯,程無宴從口袋里掏出兩個厚厚的信封,放在那兩人面前。
“辛伯,寶媽,這是你們這段時間的薪水。出了這么多事,才發給你們,實在抱歉。”
寶媽拿起信封,大感震驚,“少爺,怎么會有這么多……”
“里面除了現金,還有一張支票,算作以后你們的養老錢。這些年勞煩你們照顧,辛苦了。”
辛伯驚訝地說:“少爺,你是要辭退我們?!”
“其實早就該讓你們告老還鄉,享天倫之樂的,可是用習慣了的人,就像是自己的家人,總會舍不得,換了外面其他人也會覺得不適應。不過現在不同于往昔,程家落沒了,四方會解散了,我一個人還留你們兩個伺候,實在說不過去。”
“少爺,我和老辛膝下無子,打心底里把你當孩子看。可是你這孩子跟我們總是那么客氣,什么事都一個人憋著,什么苦衷都一個人吞下,我們光看也幫不上什么忙,心里心疼你的緊。不過好歹,也不是那么無用,至少可以給你管家做飯,我們是老了,但不糊涂,你以后還是有很多需要我們照顧的地方。”寶媽越說越心酸,聲音里有了一絲哭腔。
程無宴看著這個照顧了自己十幾年的女人,有些動容。
他很早就沒了媽媽,在他心里,寶媽是唯一一個對他好的年長的女人,在他心里就是媽媽一樣的存在。
他不是個善于把感情言說出來的人,可這不代表他不懂,做出這個決定也是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他站起身,第一次親密地攬住寶媽的肩膀,“寶媽,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里,還有辛伯,有他管著這個家,我才能安心在外面打拼。但是打拼了這么多年,我累了,我只想一個人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生活,這個莊園我已經打算賣給別人,明天就會辦理手續。”
辛伯一聽,頓時急了,“少爺,不可以這么沖動啊,我和寶媽就算離開,你也不能賣了這個莊園吶!這是老爺留給你的地方,程家三代都住在這里,你就算不住在這里,好歹也留著做個念想,這一賣可就永遠沒了啊!”
“我仔細想過了,呆在這里,我便一直走不出過去的陰影,這個莊園其實早就死了,賣給別人,也是對這個莊園好。”
“哎,我知道少爺你做的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寶媽,辛伯,你們等下就收拾行禮離開吧,已經給你們叫了車子等在外面,等下我就不送你們了,你們也不用跟我道別。”
辛伯和寶媽收拾好行禮,走出別墅,回頭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頗有感觸。
辛伯感嘆道:“少爺怎么這么狠心……”
寶媽擦了一下眼淚,哽咽道:“阿宴這孩子心地好,他不是不送我們,而是舍不得我們啊!”
“這個我當然知道,我的意思是,他怎么對自己那么狠心,把身邊的人趕得一干二凈,然后自己一個人獨自痛苦。”
“是啊,他從來都是把自己堅強的一面給別人看……”
三樓的窗邊,程無宴看著辛伯和寶媽凄凄艾艾離開,內心無邊的失落。
終于,都走了啊……
他雙手抄兜,在房間內隨意走動著。
空蕩蕩的房間,前所未有的安靜和寂寥。
他來到二樓樓梯口邊的房門前,伸出推門的手停在了門板上,近在咫尺的臥房,此刻卻顯得那么遙遠不可及,連那平日輕盈得一推就開的門也似有千斤之重,死死阻住他的腳步。
最終,他還是沒有推門而入,轉身向對面的房間走去。
里面還是清一色的粉紅,他撫摸著每一處,
惜月,我就要離開這里了,原諒我,不能帶走和你有關的任何記憶。
他打開抽屜的視線在某一點上停留,
那是一個粉紅色的筆記本,他翻開大概瀏覽之后,有些詫異。
原來這是一個日記本,他沒想到惜月還有寫日記的習慣。
自從惜月死后,她所有的物品都保持原來的擺設,所以這么多年他一直沒發現這個日記本的存在。
撿了陽光充足的陽臺邊,他一頁一頁仔細看了起來。
素來淡漠的神情隨著日記的內容發生細微的改變,時而皺眉,時而微笑。
突然,他的表情因為某一頁的文字大變。
日記本滑落在地。
“感謝阿宴的父母,生下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感謝命運,讓我和阿宴相遇相愛;還要感謝喜悅,如果不是你為沉睡中的他唱了一首歌,使他誤以為是我一直陪伴他,他也不會對我另眼相看。天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個時候我聽見喜悅為他唱了一首歌,后來又跑開了,我走了過去,然后握住他的手,當他睜開眼時,我以為自己遇見了天使,墮落的天使。他問,剛剛是你一直陪著我嗎?那一刻,我竟然說不出不字。噢,小喜悅,請原諒我此刻的謊言……我在心中默念,然后點頭說是。其實,這些都是不重要的吧,現在我們相愛并且幸福,這就足夠了。”
程無宴仰起頭,竭力逼回去要溢出眼眶的液體。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回頭想想,他到底對那個善良的女孩做了些什么……
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是他唯一的選擇只有拿起屠刀,頃刻成魔。
在他的生命里,沒有溫暖這個詞語,處處是機關,處處是地獄,每走一步都是用生命打賭,永遠都不要妄想獲得救贖。
可是喜悅,從見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經得到救贖。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杜喜悅本打算直接回鄉下老家,可是又覺得心頭事未了,始終不能徹底放下一切。
于是,決定回意大利,找到洛基完成最后一樁心事。
洛基動容地摟住她,“喜悅,謝謝你能回來。”
杜喜悅微微牽動嘴角,笑得牽強。
“洛基,陪我去個地方。”
“哪里?”
“日本,旭岳雪山。”
“想要滑雪,瑞士的雪山最好,為什么要跑到日本?”
“你只說你要不要陪我去?”
“去,去,一切都聽你的!”
出發那天,洛基心情大好,覺得羅馬的天空前所未有的湛藍,似乎就是為了這一場珍貴的出行。
反觀杜喜悅,倒顯得比較淡定,好像要去的地方不是她盼望已久的,而是樓下某個便利商店。
洛基心里有些郁悶,好像自己是在一頭熱。
不過,想想她身上發生了這么多事情,大悲之后大喜總不太可能,也就寬慰了一些。
到了日本需要轉機,在札幌上空時,杜喜悅閉目養神,洛基漫不經心地翻看雜志。
這時,后座傳來男聲低低的唱詞:“我還是取衣與他蓋,免得我官人他手寒冷哪,我戰戰兢兢將衣蓋,那冤家見我平日像仇人,嚇得我不敢去近身……”
聲音惆悵,帶著婉轉的低回和淡淡的憂傷。
杜喜悅聽得入迷,嘴角不由噙著笑意。
洛基難得見她笑一次,心底一動,握住她的手。
杜喜悅微怔,隨后緩慢而堅定地抽出手,臉別向另一邊,看著窗外柔軟的白云。
洛基一滯,眼底閃過一絲受傷。
兩個人來到旭岳雪山,在提前預定好的賓館下榻。
山上從年前就開始下雪,這里平日里是十分安靜的,不過最近因為眾多上山滑雪的游客變得熱鬧許多。
天空是最純凈的藍,如寶石一般。白雪覆蓋世間萬物,在浩渺的宇宙間,美地無聲無息。
這個季節恰好是看極光的最好時間。
到了晚上,洛基帶著杜喜悅爬上雪山,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欣賞這里獨特的夜空。
夜雪倦落,星空顯得格外蒼涼。
杜喜悅被凍得腿腳僵硬,幾乎失去知覺,不停地跺著腳搓著手,借此獲取為數不多的溫度。
洛基解下自己的圍巾,系在她的脖子上。
杜喜悅后退一步,有些窘迫,“不必了,我還好。”
洛基握了握她冰涼的手,挑眉說:“這還叫好?”
杜喜悅低下頭,“真的還好。”
“你總是口是心非,不論大小事,從不對我說實話。”說到這里,洛基苦澀一笑,俊美的側臉在夜空下格外落寞,“我真的希望,我們都能對對方坦蕩誠實。”
杜喜悅看著他高挺俊秀的鼻峰,心里一陣酸澀。
竭力壓抑住那些涌動的情緒,她淡淡說:“每一條路,都有不得不這樣走的理由。都已經過去了,多說無益。”
洛基還要再說些什么,卻突然止住語言,看著遠方蒼穹發呆。
順著他的目光,杜喜悅也看到了,
遠方灰白的天際不知何時出現一條彩色絲帶。
火焰一般映在巨大的天幕上,色彩紛紜,變幻無窮。
它狀如一彎弧光,如山茶吐艷,一片火紅。它是那樣燦爛奪目,幾欲掩去星月的光輝,上下飛舞翻動。
壯觀極了。
那樣炫目的極光,無法用語言描繪出一二分。
在這樣的冰天雪地中,語言都仿佛被凍結,包括欲望窺探理解……這些統統都不重要,有的只是回歸心靈的雋永。
在這樣極致的環境中,一個人可以更加孤獨,也可以更加堅毅。
在大自然面前,個體實在是渺小而微不足道。
兩個人被這樣的場面深深震撼住,久久都無人言語。
良久,程無宴緩緩開口:“喜悅,為什么想要看極光?”
“有一個人告訴過我,一起看過極光的戀人,一定可以一生幸福。”
洛基露出孩子氣的開心笑容,“原來你跟我來的目的是這個,早說嘛,害得我患得患失的。”他看著她,眸光熠熠生輝,“喜悅,我們一起看過極光,一定可以一輩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是啊,一輩子在一起。”她低下頭,摩挲著懷里的盒子,潸然淚下。
洛基這才看清她手里書本一樣大的小盒子,心念一轉,用力扯過她的手腕,聲音緊繃:“這是什么?”
杜喜悅一臉坦然地看著他,不躲不避,字句清晰:“狐貍的骨灰。”
洛基一陣氣血上涌,眼底浮現觸目驚心的傷痛,他松開她,只想大笑。
原來,她那么干脆利落的答應和他一起看極光,根本就不是為了實現什么狗屁愿望,而是為了告訴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即便他離開,她還是對他不離不棄。
也對啊,在程家的時候狐貍就是對她對體貼的那個人,她離開以后也是狐貍一直暗暗幫助她。反觀自己,和她相識的時間太短太短。
他還以為她是因為喜歡上他才回來找他的,此次北海道之行,他才認清自己是一個多么滑稽的存在。
想到這些,他的嘴角在黑暗里浮起涼薄的笑,語氣逐漸冷然,“杜喜悅,你回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么?”
“感謝你曾經幫助過我。”
“那么你和我一起看極光又是為了什么?”
“你是狐貍的哥哥,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我對你弟弟的感情。另外,請你將狐貍的骨灰帶回去。”杜喜悅說完,將手里的盒子遞給他。
洛基緩緩接過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回到我身邊的原因僅僅是因為肖恩?”
“嗯。”杜喜悅點點頭。
“我問你,你對我哪怕有過絲毫的感情沒有?”
杜喜悅盯著他,字字句句地說:“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洛基心里翻滾,說不出憤怒多些還是苦澀多些,他真想狠狠給眼前的女人一巴掌,或者干脆掐死她。
他覺得自己滑稽又可笑,就這么個女人,不年輕,不貌美,不可愛,不風情萬種,甚至都不會對自己笑笑,可他就是放不下,扔不掉,撇不開。
她到底哪里好?
他到底又愛上她哪里?
洛基不發一言,轉身就走。
杜喜悅看著他的背影,手緩緩覆上胸口。
洛基,我愛你。
可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人。
看到你就如同看到那些慘烈的過去,我承受不了。
我想要重生,只有選擇徹底忘記,包括你。
杜喜悅回到下榻的賓館,立刻收拾行李,不辭而別。
對于,她已經沒有什么可說的了,她相信過了今晚他會徹底死心。
很久很久之前,程無宴才是那個她想與之一起看極光的人,同時,這也是fox的愿望。
可是這兩個人,最終都不是她感情里最重要的部分了。
對于程無宴,她愛過恨過,最終趨于原諒和平淡。
對于fox,她虧欠他一生,實現他和她一起看極光的愿望,這是她唯一可以為他做的事。
次日一大早,她便搭乘巴士離開。
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她的心緒此起彼伏。
她和洛基,終于是徹底結束,連渣都不剩。
電視上,正用英語播報著新聞,杜喜悅眼睛瞟著車窗外,心不在焉地聽著。突然,一則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昨天夜里,旭岳雪山上發生特大暴風雪。幾十名游客被困,十名游客失蹤,三名游客確定死亡。失蹤的游客中,包含五名本國人員,兩名美籍人員,一名瑞士籍人員,一名法籍人員,以及一名意大利籍人員。”
新聞已經播放,立刻引起車廂內一片喧嘩。
杜喜悅的心跳開始失速,旭岳雪山,不就是他們看極光的地方嗎?
昨天晚上她提前離開,根本不知道他后來怎樣,難不成……
心猛地一沉,沒由來的慌張鋪天蓋地襲來,她跌跌撞撞沖到司機身邊,大喊:“stop!stop!”
司機被她嚇了一跳,看到她臉色慘白的恐怖樣子,還是停了車。
杜喜悅一下巴士,她立刻攔了的士,返回旭岳雪山。
此時,旭岳雪山已經戒嚴,外面圍了許多警力,她根本無法入內,也無法打聽到任何情況,只能聽到身邊零零散散經過的不只是哪國游客的議論聲。
因為怕看到他便不愿放開他,怕再和他多呆一秒就沒有獨自離開的勇氣,怕自己構筑的精神防線倒塌,怕事情滑向自己未知的軌道進行。
和他在一起時,她害怕這么多事情,可是和他分開了,她只害怕一件事情,那就是害怕永遠看不到他。
明明是后一個比較劃算,可是她寧愿忍受前面更多的害怕。
由于旭岳雪山發生事故,所有入口都被封住,杜喜悅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有疏漏的入口,從那里偷偷溜進去。
雪山內的游客都已經撤出,整個銀色的世界內空無一人。
她一個人吃力地攀爬著陡峭的雪山,顯得那么孤獨。
原本漂亮的風景,看在眼里也灰暗無比。
“洛基!洛基!”
“洛基!你在哪兒?!”
一邊爬,一邊不斷地呼喊著。
因為恐懼,喊到最后她的聲音已然變調。
尋找了半個多小時,遲遲沒有回應,心底浮沉不定的不安終于破繭而出,如鋒銳的刀頭在胸口劃過,入骨疼痛。
耳邊風聲如雪,她開始變得絕望,并且無限后悔。
如果昨天她沒有那么刺激他,現在他該好好陪在她身邊,一起回國。他的心臟本來就不好,在這樣的冰天雪地里,怎么會受得了。
零下四十度的酷寒,她并沒有像昨晚那樣做好保暖措施,可是她卻不覺得冷了,因為她的心已經和這冰雪一樣冰涼。
杜喜悅站在雪原里,逐漸冷靜下來。
她已經想好,如果洛基有個三長兩短,她絕對會立刻跟他一起去。
fox的死讓她痛徹心扉,但若洛基死掉,她會心如死灰。
換言之,fox是她與之共生的人,洛基是她與之共死的人。
找了大半天,還是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不過杜喜悅沒有絲毫懈怠,手腳冰冷的完全失去知覺,甚至沒有力氣走下去,她就手腳并用地繼續向前爬去。
突然,她看到不遠處的雪地里,有一抹熟悉的藏藍色身影。
踉蹌著奔過去,定定看著地上的人好半天,像是不相信他是真實存在的。
洛基身上落了厚厚一層雪,湛藍的眼睛也在驚訝地看著她,仿佛不敢相信她會出現在這里似的。
終于,杜喜悅蹲下身,頭埋在他覆滿積雪的膝頭,發出低聲的嗚咽。
洛基微微勾起嘴角,手覆上她的額頭,“喜悅,不哭,我這不是好好的。”
“我以為……以為你出事了……以為你死掉了……”
“我沒事,我只是走不動了。”
“還能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