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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寒假回到家中是我都被我媽嚇了一跳,她激動地拉著我的手,就像幾十年沒有見過似的,不停地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這是以前從來沒有的,我上高中時放月假回家她老人家的心情哪次特別美麗過,不是仰天長嘆就是扶額哀嘆,就像我的回家是世界末日似的。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的熱情,我終于感覺自己有點像個“親閨女”了,雖然,我知道她的熱情出自哪里,果然親昵完了之后,她扔掉我的手,吩咐道:“你去換身衣服,趕緊的,這大中午的,忙得要死。”然后自己扭著那中年女人標志性的過度肥胖的臀部往廚房走了。
以前我向往的寒假生活就是拿著學了一個學期學累了的借口(雖然并沒有學什么)整天窩在沙發上吃了睡睡了吃,但是現在,難得實現,我連下午兩點多去網吧還要掐著時間回來繼續上班,所謂上班就是圍著條小黑圍裙,跑來跑去為客人盛飯,倒茶,為那些連香檳都不會開的白癡開香檳,伺候人家吃飽喝足了之后還要任勞任怨地收拾那些殘羹冷炙,杯盞筷碗。每天像個小丫鬟一樣,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在我媽手下干活如果不小心偷個懶被發現了,就是一頓罵,如果發那么點工資供我每天上上網我挨罵的時候還好受一點,結果一提工資這回事呢,她老人家就是眉毛一豎,眼睛一瞪:“你吃的誰的!住的誰的!衣服誰洗的!飯誰做的!我問你要過一分錢嗎!”句句話讓我無言以對。
我也在廚房里跟她吵起來過,結果我把圍裙摘下來一摔,她就不知道從哪里拿出那根雞毛撣子,照著我屁股就抽,我被抽得上躥下跳,我說:“喬艷梅,你這鐵公雞,一毛不拔,連人上網的錢都不給,我沒錢上網了,每天哪來的動力給你打工啊!你別太摳了,小心我告你家暴!哎喲我的媽呀。”幸好當時是下午三點,廚房里沒有人,否則我不要混了,被自己的媽追著打,我覺得我媽要是被自己的員工看到追著我打也不用混了,他們會懷疑我是不是她的親生女兒。。。
我媽邊抽我邊罵:“還上網!還上網!我讓你上網!有時間不會看看書!一直惦記著上網!你讀了半年大學回來以為自己了不起是吧!老娘我倒要看看你期末考試成績出來后你有沒有臉問我要零花錢,告訴你舒喬,你要是有一門不及格,你下個學期的生活費就只給八百,我看就是平時生活費給你給多了你上網上著就又有癮了。你別跑,我今天不教訓你一頓我就不是你媽!”
然后我們倆就這樣在廚房展開了貓和老鼠的追逐戰——驚天動地。
你說我當初沒事鼓勵我媽開飯店干嘛呀,老老實實在家里沒事搓個麻將和其她老太太嘮嗑嘮嗑不挺好嗎。沒辦法,開弓沒有回頭箭,門面都付了三年的租錢了,不得不累死累活地繼續干下去。幸好我媽有勞動人民不怕苦不怕累堅持為資本主義鈔票建設獻身的精神,才堅持了下來。
而且我媽這人吧,除了對我特別摳之外對別人也特別摳,我是第一個受不了她店里的伙食的那個,或許別人早就不滿了,只是沒有明面上講出來。終于,在下午兩點的時候,我餓得胃酸都快從喉嚨眼冒出來了,眼巴巴地看著端上來的三大盆菜之后臉就黑了。一盆稀得連蛋都看不到的蛋湯,一盆素得很徹底的包菜,一盆難得找到幾塊肉的香干炒肉。我忍著翻江倒海的胃黑著臉重重放下手里的碗,一桌的人都奇怪地看著我,我媽又是眼一瞪問:“怎么了!”
我按著很不舒服的胃,不想跟她吵,冷眼看了她一眼轉頭就走。結果她還在后面不依不饒——這個“優秀”品質,你們都很熟悉了對吧。“舒喬,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發的什么瘋!你給我站住,大家都能吃你還不能吃!你以為你是哪位公主啊,還要吃山珍海味啊,慣得你!”
我深吸一口氣,剛剛在一個顧客那里受了點氣,心情格外不美麗,現在再被喬艷梅這樣一說,火氣馬上就上來了,我努力讓自己不放開那跟喬艷梅很像的尖利嗓子,大庭廣眾之下,兩個尖嗓子的不管不顧吵起來不僅丟人而且污染環境,“你知道我從來都不挑伙食的,只要是人吃的我都會吃,但是這是人吃的嗎!我累死累站了三小時,還出去送了趟外賣,現在餓得胃都要穿孔了,你讓我吃這些東西,我舒喬好歹是個人吧,是個人得吃塊肉吧,得吃點像樣的吧,你這樣壓榨著我,壓榨著員工,摳門得連這點伙食費都舍不得,錢最后都進了你的腰包,你花著那些錢的時候就那么心安理得嗎?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最像誰?就是我們高中的時候學過的那篇《蘆柴棒》!你跟那個只會壓榨人不把人當人看的老板有什么區別!”
喬艷梅就坐在那,等著我說完,當然,她臉色也越冷,周圍的人都怔怔地看著我們娘倆,我知道他們一定在心里誹謗:這是親生母女嗎,跟仇人似的。
我說完準備轉身就走,我媽的聲音喊住了已經把手搭在門把上的我。“舒喬,你小時候的時候我就應該把你掐死,把你養大就是最大的禍害,現在你說的什么話啊你!我怎么就成了一十惡不赦的人了我。”我聽見我媽的話帶了哭腔,這女人,平時強勢得要命,在外人面前打死她也不會哭的,我強忍著自己在眼眶里打轉的不爭氣的眼淚。“我每天也是跟你們一樣吃,我怎么就沒有嫌棄這菜差了,你以為我每天賺了很多錢啊,你以為我不要給別人發工資啊,你以為廚房每天來的新鮮菜不要花錢啊,每個月還要給你這吸血鬼打錢,每次你還嫌這嫌那,電腦進水了也問我要錢維修,要交書本費了也跟我打電話要錢,你自己摸著良心問問你一個學期跟我打過幾個電話,哪次打電話不是問我要錢。我如果不摳一點,告訴你,舒喬,我們娘倆都得去喝西北風!你以為我很容易啊,離了婚帶了你個拖油瓶,現在日子過得人不人鬼不鬼。”
這是我第一次在我媽口中聽到拖油瓶三個字,我頓時瘋了一般轉過頭抓起門邊吧臺的一瓶啤酒往地上砸去,紅著眼睛吼道:“老子就是個拖油瓶!你他媽小時候怎么不直接掐死我啊!”我又摔了一個,周圍的人都不敢上前拉我,“掐死我啊!你掐死我啊!我就死個沒人要的雜種!”我又拿了個啤酒瓶,在收銀臺上砸爛,拿著尖利的半截對著自己的脖子,像個失心瘋一樣大叫:“要不要我現在就自己捅自己一下啊,我捅死自己一了百了,你照樣是一個人,就沒有拖油瓶了,好不好啊!”
“哎喲,這是干什么嘛,吃個飯。”那個年老一點的阿姨想來拉我,但是我揮舞著手里的啤酒瓶,“別過來,誰過來我就死給誰看!”那阿姨被我嚇得一怔一怔。我看見我媽在那氣得臉都白了,我估計那多半是嚇的。在我眼里腦袋都變成好幾個了,重重疊疊地模糊不清。
“你別給我發瘋!”她說道,“你無法無天慣了吧!給我把啤酒瓶放下!不然我打死你!”
“我都是你們都嫌棄的拖油瓶了你還關心干什么?我以為你不嫌棄我的,你畢竟是我媽,你跟舒建國離婚我怕你一個人想不開所以主動提出來跟著你,現在你竟然說我是個拖油瓶,我他媽礙著你發財了!我死了好不好!死了就什么事也沒有了!”然后我就因為貧血暈了過去,倒在一堆混著啤酒的碎啤酒瓶渣面前,我好像聽見許卓君的聲音了,迷迷糊糊中一大堆人圍了過來,然后我就什么意識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