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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巨人

楊樹根一覺睡到了下午三點，從口袋里摸出上學時兩塊錢買來能模仿公雞打鳴聲音的黑色電子表看了看時間，耳畔傳來劉江波依然馬達聲一般的呼嚕，搖了搖頭，他沒有叫醒劉江波，隨便理了理無論怎么都捋不順的頭發，起身向饸饹店走去。

饸饹店的最高峰已經過去，狹窄的飯店里桌面地上一片狼藉，張進良的媽媽老板娘正在系著圍裙彎腰掃地，楊樹根看到張進良的爸爸正在后廚整理那一堆油乎乎飯碗，擼了擼袖子走到老板娘身邊輕聲說道：“嬸！俺掃吧！”。

老板娘回頭看到楊樹根黑乎乎帶著笑容的臉，猶豫了片刻笑著將掃把遞給楊樹根道：“也中！早點適應適應！你兄弟呢？”。

楊樹根接過掃把認真仔細掃著地面應道：“哦！昨天晚上俺倆一夜沒睡，這會兒他還沒睡醒！要不俺去叫他過來干活！”。

看到楊樹根停下掃把就要動身的樣子，老板娘連忙制止，笑容顯得并不那么喜悅，倒還算和藹。道：“不用了！今天就讓他睡吧，只是以后這時候可不能睡懶覺——”。

楊樹根看懂了老板娘隱藏的情緒，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埋頭認真掃地。

中午飯是直到所有的活干完才吃的，一大碗饸饹面條，沒有肉。劉江波沒有起來干活，楊樹根也不好意思叫他起來吃飯，草草的吃了兩口，將剩余的大半碗端在手里，從后門端給了劉江波。

短暫的接觸，讓張進良對楊樹根第一印象不錯，看著他端著飯往住的小屋走去，兩夫妻對視一眼，在心里肯定了楊樹根的為人。

也許是餓了，睡的死豬一般的劉江波被楊樹根開門的聲音驚醒，聞到面條的香味，他睜開惺忪的眼睛饞巴巴的看著楊樹根。

“看啥？快趁熱吃了！”。楊樹根淡淡一笑把碗遞給劉江波，劉江波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劉江憨厚一笑接過大碗，也顧不得從本來就臟的床上下來端著碗就開始大口開吃。

直到他吃到第三口時，這才忽然一頓，揚起臉看著楊樹根含糊不清問道：“哥！你吃了沒？”。楊樹根聽著他遲鈍的問候，眼神中流露出像看妹妹楊巧巧那般親昵，坐在角落里一口反過來扣在地上的破鐵鍋上笑著應道：“俺吃過了！你趕緊吃！吃完了俺把碗送回去?！?。

劉江波這才放下心來，風卷殘云般三下五除二就把大半碗面條消滅精光。擔心睡多了晚上會睡不著，劉江波這次跟著楊樹根一同來到了饸饹店里。

兩個人人手一塊抹布，擦拭著店里的桌面和灶臺，擦著擦著，晚上的高峰期逐漸來臨。從下午六點開始一直到八點半，楊樹根二人的雙腿就沒有停留超過三分鐘，一波接一波的客人接踵而至，兩個人忙的是不亦樂乎。

一開始，老板娘對劉江波的印象還停留在他貪睡的慵懶階段，可是當忙起來時，看到劉江波短粗壯的身材跑前跑后甚是利索，倒也開始感到滿意，最令她欣慰的是當兩口不停沸騰的大鍋里需要加水時，劉江波一個人居然提了兩桶水，從外面拐彎抹角拎過來大氣都不喘一下，這讓張進良的父母著實在心里高興了一把，兩個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想到以后送面的再來，兩口子終于可以坐在板凳上看別人扛面袋子了。當然，還有送煤的。

八點半過后，飯店里的生意基本上進入了打烊期，這一頓晚飯，劉江波足足吃了近兩碗面條，這樣的飯量也不由讓兩口子高興之余略微擔心，要知道一大碗饸饹面可是要賣到兩塊錢的，找劉江波這樣的吃法，除去羊肉，一頓飯至少也待兩塊錢。

當然，這也不能怪張進良的父母太摳門，做生意本來就是一分錢一分錢賺出來的，如果不是張進良他老媽帳算的仔細，他們家的饸饹店也不會做到今天的地步。

一切雜活在九點十分全部搞定，冬天的街上總是顯得格外冷清，尤其在這小小的縣城里，早在八點半左右，多家店鋪就已經偃旗息鼓店門大關。

老板娘交待好第二天上班的時間后也并沒有過多干涉二人的私人時間，劉江波跟在楊樹根的身后打著飽嗝，笑容里憨厚中帶著久違的喜悅。

“哥！你要是早帶俺來城里打工，俺估計個子比你還高！”。劉江波摸著肚子，模樣像是縮小版的豬八戒。

楊樹根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低聲說道：“你下次少吃點，今天進良他媽看到你的吃相，眼都直了！”。劉江波瞪大了眼睛，皺著眉頭驚訝問道：“真的？”。

楊樹根余光看到不遠處的人行道上還有幾處亮燈，邊閑逛走過去邊笑著搖頭，劉江波跟在他身后低著頭思緒半天，自言自語嘟囔道：“說好了管吃管住，又沒有規定說吃多少——”。

路邊攤十有八九的攤位都已經收起，此刻在一盞路燈下面，只有一個涼席大小的舊書攤。一個頭發蒼白的老翁佝僂著身子，正蹲在地上一本一本的收。

楊樹根帶著劉江波走到跟前，饒有興致的蹲了下來，老翁抬起頭來，臉上的皺紋是時間走過的痕跡，一道一道層層疊疊。

老翁的年齡大約六七十歲，但是當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與楊樹根對視時，卻讓楊樹根感受到一抹類似銳利直戳心窩。楊樹根心頭一震，仔細把老翁打量。

一身很普通的軍用大衣沒有帶著與他年齡應該相符的骯臟，穿在老翁身上略顯寬松，絲毫沒有軍人那種威武，非但如此，還給人一種很荒誕滑稽的感覺。老人佝僂的身軀實在太過瘦小，完全撐不起這件厚重的大衣。

當楊樹根順著眼神再度與老翁對視時，感覺到的卻只是一雙渾濁滄桑的眼睛，渾濁的感覺好似一堵墻，將楊樹根想要窺入的眼神堵在外面，滄桑，好比浩瀚的大海，無邊無際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