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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他覺得那篇東西好在哪兒,”他瞧著馬車走后,暗自想道。“內容庸俗,陳舊。……我的小說遠比它有內容呢。”
瑪卡爾開始感到難過。作家的自尊心是一種類似靈魂發炎的病痛。誰一得上這種病,誰就再也聽不見鳥兒的歌聲,看不見陽光的燦爛,對春天也視而不見了。……只要稍稍碰到這個瘡口,整個身體就會痛苦得縮成一團。敗興的瑪卡爾往前走去,邁出花園的便門,走到泥濘的道路上。在那兒,布卞佐夫先生正好坐在一輛高高的馬車上,全身顛動著,匆匆忙忙趕到什么地方去。
“啊,作家先生!”他叫道。“您好!”
如果瑪卡爾·丹尼綏奇只是個文書或者低級的管家,那倒誰也不敢用這種鄙薄輕慢的口氣跟他講話了,然而他是“作家”,又毫無才氣,平庸之至!
象布卞佐夫先生這樣的人,對藝術是一竅不通,也毫無興趣的,可是另一方面,如果他們有機會遇到缺乏才氣的平庸文人,他們卻會鐵面無情。他們什么人都愿意原諒,卻單單不能原諒瑪卡爾,不能原諒這個在箱子里積存手稿的失意者和怪人。花匠損壞了一棵老無花果樹,弄得許多很貴的瓜果爛掉,將軍倒毫不介意,吃別人家的瓜果算了。布卞佐夫做調解法官的時候,每個月只審一次案,而且開審的時候講話總是吞吞吐吐,亂引法律條文,信口開河,然而這一切倒都得到原諒,沒人理會。唯獨瑪卡爾,就因為沒有才氣,寫了些不怎么好的詩和小說,人們就不能不特別留意,不能沉默地放過去,非說上幾句傷人的話不可。至于將軍的小姨子動手打女仆的耳光,打牌的時候象洗衣婦那樣罵街,教士的妻子輸了牌從來也不給錢,地主弗留京偷去地主西沃勃拉左夫的狗,那是誰也不來管的,可是不久以前《本省日報》退還瑪卡爾一篇寫得不佳的小說,全縣的人就都傳開了,引起人們的譏笑、冗長的議論和憤慨,他們竟把瑪卡爾·丹尼綏奇稱做瑪卡爾卡①了。
要是誰寫得不好,人們往往不是極力說明“不好”的原因何在,卻簡單地說一句:“這個狗崽子又寫了篇無聊的東西!”
瑪卡爾只顧想著人們不了解他,也不愿意了解他,而且不可能了解他,這就妨礙他欣賞春天的美麗。不知什么緣故,他覺得,要是人們能了解他,似乎就會萬事如意了。然而全縣的人怎能了解他有沒有才能呢?他們誰也不讀書看報,或者讀得很不對勁,還是索性不讀的好。他怎么能對斯特烈莫烏霍夫將軍講明白那篇法國的小東西無聊,平庸,鄙俗,陳腐呢?因為將軍除了那種平庸的小東西以外是什么也不讀的。
那些女人也惹得瑪卡爾氣憤填膺!
“啊,瑪卡爾·丹尼綏奇!”她們常常對他說。“多么可惜,您今天沒有去趕集!要是您看見那兩個莊稼漢打架的樣子多么滑稽,您準會描寫一番!”
所有這些當然都是小事,哲學家聽了就會置之不理,不放在心上,可是瑪卡爾·丹尼綏奇卻感到如坐針氈。他的靈魂里充滿他孤身一人,形單影只,憂愁苦悶的感覺,象那樣的愁悶是只有極其孤獨的人和犯下大罪的人才會體驗到的。
他有生以來從沒象花匠那樣雙手叉腰,昂然挺立過,一次也沒這樣做過。也許偶爾,比方說五年一次,他在樹林里,或者大道上,或者火車上,會遇見一個同樣的失意者和怪人,于是他瞥一下那個人的眼睛,自己就會突然活躍起來,那個人就也活躍起來。他們久久地談話,爭論,贊嘆,興奮,揚聲大笑,惹得局外人看了竟會把這兩個人當做瘋子呢。
可是,照例,就連這種罕見的時光也難免會大煞風景地收常仿佛故意開玩笑似的,瑪卡爾和他遇見的失意者往往否定彼此的才能,不承認彼此的長處,互相嫉妒,憎恨,斗氣,終于成為仇敵而分手。他們的青春就這樣消耗殆盡,煙消火滅,沒有歡樂,沒有愛情和友誼,沒有心靈的安寧,沒有每天傍晚陰郁的瑪卡爾在靈感迸發的時刻極其喜歡描寫的那種種東西。
隨著青春的消失,春天也就過去了。
「注釋」
①瑪卡爾的卑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