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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傳來女人的哭聲,可以聽得很清楚,很分明。柯瓦列夫夫婦回過頭去看正房!可是這當兒有一扇窗子砰的一響關(guān)上了,在閃著虹彩的窗玻璃里,兩只淚汪汪的大眼睛只閃了一下就不見了。那個哭泣的女人,看來,為她的哭泣害臊,就砰的一響關(guān)上窗子,藏到窗簾后面去了。
“你們愿意看一看花園和別的建筑物嗎?”米哈依洛夫很快地說,皺起他那張本來就已經(jīng)布滿皺紋的臉,做出苦笑的樣子。“我們走吧。……其實最主要的不是正房,而是……而是別的……”柯瓦列夫夫婦動身去著馬房和谷倉。法學候補博士走遍每一個谷倉,仔細瞧一下,聞一聞,賣弄一下他在農(nóng)業(yè)方面的知識。他詳細問起莊園上有多少俄畝①的土地,有多少頭牲口,痛罵俄國不該砍伐樹林,責備米哈依洛夫把許多畜糞白糟蹋了,等等。他講得滔滔不絕,不時看一眼他的薇羅琪卡。她呢,始終沒讓她那充滿熱愛的眼睛離開他,心里暗想:“他是個多么聰明的人啊!”
他們察看牲畜棚的時候,哭泣聲又響起來。
“您聽,這是誰在哭?”薇羅琪卡問。
米哈依洛夫搖一下手,轉(zhuǎn)過身去。
“奇怪,”薇羅琪卡聽見啜泣聲變成無休無止的嚎啕大哭,就喃喃地說。“好象有人挨打,或者遭到兇殺似的。”
“這是我妻子在哭,求上帝保佑她吧,……”米哈依洛夫說。
“她哭什么?”
“她是個軟弱的女人!她不忍心看見她的老巢賣出去。”
“那您為什么賣出去呢?”薇羅琪卡問。
“賣出去的不是我們,太太,而是銀行。……”“奇怪,那您怎么會容許的呢?”
米哈依洛夫驚訝地斜起眼睛看一下薇羅琪卡緋紅的臉,聳一聳肩膀。
“要付銀行的利息啊,”他說。“每年兩千一百盧布!可是這筆錢到哪兒去找呢?人就不由得痛哭流涕了。女人,當然,都是軟弱的人。她既為這個老巢難過,又為孩子難過,還為我難過,……在仆人面前也覺得難為情。……剛才你們在那邊,池塘附近,說這個要拆掉,那個要修建,可是那些話對她來說就象是往她的心里扎了一刀。”
柯瓦列夫的妻子走回去,經(jīng)過正房,看見窗子里有小剪短頭發(fā)的中學生和兩個小女孩,都是米哈依洛夫的孩子。那些孩子瞧著兩個買主,心里在怎樣想呢?薇羅琪卡多半了解他們的想法。……等到她坐上四輪馬車,動身回家,不論是這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還是想找個饒有詩意的小角落的渴望,對她來說就都失去一切魅力了。
“這一切是多么不愉快呀!”她對丈夫說。“說真的,應該給他們兩千一百盧布!讓他們在自己的莊園上住下去才好。”
“你可真聰明!”柯瓦列夫笑起來。“當然,應該可憐他們,不過話說回來,這怪他們自己不對。誰叫他們把莊園抵押出去的?為什么他們不好好經(jīng)營呢?對他們甚至不應當憐惜。如果動腦筋把這個莊園治理一下,采取合理化的經(jīng)營方法,……著手飼養(yǎng)家畜,等等,那么在這兒是可以生活得很好的。……可是他們這些豬卻什么也不干。……他一定是個酒鬼和賭徒,你看見他那副嘴臉嗎?她呢,一定喜歡打扮,很會花錢。我可知道這班蠢鵝!”
“可是你怎么會知道他們呢,斯捷巴?”
“我知道嘛!他訴苦說沒有錢付利息。我就不懂:怎么會掙不出兩千來呢?要是采取合理化的經(jīng)營方法,……給土地施肥,著手飼養(yǎng)家畜,……要是大體上順應氣候條件和經(jīng)濟條件,那么即使只有一俄畝地,也還是能活!”
在回家的路上,斯捷巴講個不停。他妻子聽著他講,相信他的每句話,然而先前那種心情卻一去不復返了。米哈依洛夫的苦笑和那兩只閃了一下就不見了的淚眼,沒離開過她的腦際。后來幸福的斯捷巴兩次去講價錢,終于用她的陪嫁錢買下了米哈爾科沃莊園,可是她感到氣悶得難受。……她的想象力不斷畫出米哈依洛夫帶著家屬坐上馬車,哭哭啼啼地離開他們住慣的老家。她的想象越是陰暗,越是傷感,斯捷巴卻越是神氣十足。他用最強橫的權(quán)威口氣大講合理化的經(jīng)營方法,訂購大批書籍和刊物,譏笑米哈依洛夫,最后他經(jīng)營農(nóng)業(yè)的渴望變成大膽而肆無忌憚的夸耀了。……“你瞧著就是!”他說。“我可不是米哈依洛夫,我要做出個樣子,叫人知道工作該怎么干!對了!”
柯瓦列夫夫婦就搬到空蕩蕩的米哈爾科沃來了,首先撲進薇羅琪卡眼簾的就是原先住在這兒的人們留下的殘跡:孩子寫的課程表、缺腦袋的玩具、飛下來討吃食的山雀、寫在墻上的“娜達霞是傻瓜”一行字,等等。為了忘卻,有許多東西必須涂掉,糊上紙,或者拆毀才行。
「注釋」
①1俄畝等于1。09公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