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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辦?某人剛說了不能嫁給我。”又補一招。
她依舊沒有動靜。
“之前我想報上名字,偏你不聽;書房里就有我的印信,偏你不看;出了院門隨意打探一下,你就能知道這里住的是誰,偏你不問。”他輕輕搖頭,“生出的孩子若像你這般傻,將來可如何在千絕宮里過活?”
再看她時,她依然——已然身子軟倒,朝地面栽了下去。
右使又被他拎了過來,這次說得十分不客氣:“我忙著探究解藥配方,才沒工夫給來路不明的女人安胎!”
“她不是來歷不明的女人,是未來的宮主夫人。”
隨著這話出口,連續灼燒心底的火苗終于熊熊燃起,將困擾他的迷障燒了個一干二凈。
原來如此,他已將她看做妻子。
他勒令她停止習武,將華美的衣裙和昂貴的首飾堆滿了她的房間。但她對這些阻礙行動的外物統統沒什么興趣,倒是更樂意窩在他身邊,聽他說千絕宮和他的過往。
于是他一有空便講給她聽,第一任宮主如何醉心武學、脫離東垣王室、建起千絕宮,他亡故后千絕宮如何式微,又如何被朝廷所用、成為懸在武林各派頭上的一把刀——只要草木長得過于繁茂,便要出手修剪清理,朝廷借此微妙地平衡著整個武林。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想要鷸蚌相安無事,也要看看漁翁是否樂見其成。
她所希冀的,從一開始就不可能。
“那么,這些年來打打殺殺不就更可笑了么?”她聽后反而更加堅定,“這種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他發現,她總能教他啞口無言。
“但愿到這個孩子長大時,不必因父母的出身受累。”她一手貼上微顯的小腹,短短一句,已流露出為人母者的慈愛和剛強。
于是他改了主意,即便不可能,但試試又有何妨呢?何況他本也不打算一生受制于人。
或許以他二人的婚事為契機,這個麻木渾濁了多年的江湖真能生出一些改變。
她又驚又喜,當即要先回家中勸服父親。他派了足夠的護衛、備了足夠的聘禮,故意聲勢浩大地將人送回,順便提親,將消息散布到世人皆知。就算明知不會聽到任何好話,但能讓那些名門正派慌亂一陣,何樂而不為?
至于萬仞山莊的態度,最壞不過將人扣下,隨行的千絕宮高手自然會將她安然帶回。不如說,萬仞山莊真要反目,更合他的心意,橫豎少了許多麻煩。他想,先前他已說得那么清楚,就算兩邊無法共處,她應當也不會頹喪太久。
然而,不過思考了一個晝夜,萬仞山莊便答應了這樁婚事。
她說父母寵愛她,也必會憐惜未出世的外孫,他卻不能不往壞里考慮。
然而送回來的消息卻沒有任何可疑之處。萬仞山莊的確在盡心盡力操辦嫁女,同時也犯了眾怒,招致許多非議嘲諷,相熟的門派紛紛與其斷了往來,莊主閉門不出,弟子在外受到奚落也僅是忍氣吞聲……
她說自小便能看出誰對她是善意。
她說家人雖對她管束頗多,卻絕不會害她。
她說此行必能說服雙親,堂堂正正嫁他為妻。
他便多信幾分吧。
然而迎親那天,他終究留了個心眼,吩咐各人小心防備,尤其要在入口的東西上多加注意。
席開不多,除了主席上幾張冷淡的面孔,幾乎沒有其他門派的賓客。因為事先知曉,迎親的人手自然也不多,落座之后,堪堪占了十 之二三,但比普通人家而言排場已經大了不少。旁人家里姑娘出嫁,十桌里多半只有一成是由婆家過來迎親的男賓。
他帶來的人手分散落座。天氣寒冷,酒席開在院中,雖然四周置了火盆,盆里香木燒得正旺,仍免不了絲絲寒意。主人家便吩咐提前上了美酒和佐酒小菜,并干鮮果品。席面上一切如常,言談之間雖然僵硬,但總算所有賓客都記得這是喜宴,觥籌交錯間也熱絡不少。
酒過三巡,新娘由侍女攙扶姍姍來遲,紅衣曳地,衣衫寬大,眾人自然心照不宣,只是連聲恭賀。待到新人堂前行禮行到“夫妻交拜”時,變故陡然而生!
彼時他身隨意動,深深拜下,剛要起身,忽見對面衣袖翻飛,一柄刀刃幽藍的匕首直刺他腹間。
一個閃念,他被刺個正著,卻沒有立時躲避,反在各種呼喝聲中上前半步,一把扯下了遮住對方面容的鴛鴦喜帕——一張陌生的、被恐懼扭曲的臉。
不是她,果真不是她!幸而不是她!!
“千賀天,今天便是你伏誅之日!”剛剛受過他高堂之禮的長髯男子拔劍而起,幾名魁偉的弟子霎時將他圍了個嚴實。
他一手按住傷口,臉上沒有絲毫痛楚之色,反倒蔑然輕笑:“如此伎倆,才是你們正派應有之義。既不愿受我那一禮,這便還來罷。”
隨手抄起面前的銅制燭臺對上成排利刃,他以一敵十,輕松壓制,一路沖向內院。
萬仞山莊的親傳弟子也不過如此,再多十來個都不必放在眼里,只是,他們把他的妻子藏去了哪兒?
等到他察覺院中點燃的香木有異、分散的千絕宮諸人落了下風時,已然失了先機。
體內所中之毒來勢洶洶,他漸漸體力枯竭,終于不再顧忌,奪了兵器在手,對萬仞山莊的人使出了殺招,來自其他門派的幫兇更早早成為他手下亡魂。
然而對手虎視眈眈,豈會容他喘息?
最后,全憑幾名尚有余力的下屬拼死反擊,他才殺出一條血路、活著返回千絕宮。
不久之后,他聽到了萬仞山莊那邊傳出的消息:山莊莊主為鏟除魔頭不惜派掌上明珠使出美人計,本欲借婚禮將千賀天引出誅殺,卻只令其重傷逃跑,萬仞山莊損失慘重,莊主在鏖戰中負傷,莊主之女也不幸遇難、慘死于邪教惡徒劍下。
呵,這就是正道的那些大俠,這就是她的家人!
她必然是被藏了起來,受制于父母,等著他去找去救。
荒唐的是萬仞山莊竟在族中墓地為她起了一座新墳,這種小小伎倆,又怎能騙得過他!?
然而,萬仞山莊給他下的毒很是麻煩,香木有毒,兵刃有毒,招待眾人的干鮮果品竟然也有毒。除了迎親的隊伍,當天婚宴上的其他人怕不是早就服了解藥。
療傷的時間格外漫長,他只能加派人手暗中查探她的蹤跡。
然而日復一日,始終沒有她的消息,他從篤定等到生疑,再從生疑等到慌了神。
顧不得體內余毒未清,他日夜兼程直奔琫昂。暮春時節,朝霞滿天,城外那座新墳位于一處風景秀美的向陽坡地,四周碧草如茵,繁花似錦,花葉上還沾著昨夜的細雨。
他腳底一個踉蹌,跪倒在地,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墓碑上刻了一行字,他只盯死了其中兩個,瞪大了布滿血絲的眼,反反復復地分辨——
她笑容明媚,說:“我來做第一個嘗試的人吧。”
帶頭去做不可能實現的蠢事的人會是什么結果,他早該想到的。痛楚襲來,他一把攥緊心口,跪在碑前蜷起了身體——
她一臉驚慌地撲過來:“哪里不舒服?是胸口疼么?”
痛到極致,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他扶著石碑搖搖晃晃起身,對著墳頭連連出掌,不知過了多久,黃土削平,四周花木一片狼藉,涂了黑漆刷了桐油的棺蓋露出半截——
她紅了眼眶:“這種事,從我違背父母所愿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他輕輕拂去剩余黃土,當中一掌拍下,四周釘死的銅釘霎時齊齊向外冒出兩寸,棺蓋松動——
她希冀而忐忑的目光對上他,絞著手指問:“我可以喜歡你么?”
他閉眼發力,一手推開棺蓋,而后緩緩睜開血紅的雙眼——
“紫蘇在哪兒?”
“難道不是落在你這魔頭手上?”面對悄無聲息出現在山莊內的他,她的父親戰戰兢兢,幾乎站立不住,給出的答案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求你不要計較先前的事,好好對待我們蘇兒……”她的娘親幾乎哭到昏厥。
她的丫鬟說,她一直住在別莊待嫁,在親人隱瞞下以為次日才是婚期,及至迎親那日下人說漏了嘴才察覺真相,趁人不備沖回山莊阻止,之后就沒了音訊。
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哪里出了差錯?為何萬仞山莊的人都以為他已將她劫走?
天下如此之大,她究竟身陷何處?
由此時起,這個問題竟一氣糾纏了他七年,而且不知何時才有答案。
直到一次走火入魔,盲了雙眼,毀去半邊容貌,他才發覺自己生了心病。他知曉病因多半是她,卻始終不明緣由。
說起來,她與他不過相處了五個月,肌膚之親更是僅僅一夜而已,他甚至已經很難想起她的相貌聲音,可為何七年時光過去,他仍會心存執念、不肯放棄?
師兄冷笑著讓他自求多福,他亦自覺將她淡忘。心中那束火焰總有燃盡的一刻,再沉溺于往事豈非可笑?
只是——
“真想看看你當年穿著那件紅衣是什么模樣。”
那個時候,她曾這么說過。但他其實并不喜歡那種過于熱烈的色彩。
失明之后,他卻越來越習慣于一身扎眼的紅袍——他已經看不見了,但若是有一天能夠重逢,必要遠遠吸引她的目光才好。
不然,以她那糊涂的性子,與他擦肩而過都有可能。
樹下突然傳來響動,隨即有個稚嫩的聲音困惑道:“你為什么要躲在樹上?”
小孩子?谷中的小孩子并不多,不知這是哪個教徒的家眷。
“在樹上看武場會更清楚嗎?”清脆的聲音不依不撓地追問。
他不置可否,依然望向遠處。哪知那孩子沒等到答案,只當他默認了,當即像只靈巧的猴子一樣,不多時便竄到了梢頭,顫巍巍地坐在了他腳邊樹枝上。
“真厲害!”
“哎呀好快!”
“快上啊上啊!”
武場上的挑戰仍在繼續,他雖對此毫無興趣,奈何“同席”之人過于投入,他幾番努力回憶往事,都被接連不斷的喝彩聲拉回了現實。
忍無可忍,他喝了句“閉嘴”。話音落下,樹梢猛地一抖,稚嫩的尖叫聲響起,他心下一驚,當即循聲撲落,將那孩子一把撈入懷中護好,而后一個翻身輕飄飄踩上地面。
落地途中,腦后系繩被枝葉扯開,面具落在幾步開外,他放下懷里瘦弱的男孩,撿起面具重新戴上,難得回頭提醒:“學好輕功前別爬那么高。”
還不錯,受了驚嚇也沒有太過慌亂,看身形不過五六歲,膽子倒是夠大。
可那孩子卻囁嚅道:“我爹……怕是不樂意我習武。”
不習武?在這千絕宮中卻不習武,哪能有出頭之日?
“為什么?”
“他是個讀書人,不喜歡打打殺殺的。”孩子小聲說完這句,提高嗓門道,“可我不喜歡讀書,我想習武!”
他愣了愣,讀書人的話,這山谷中唯有……
又是一個身在江湖卻不喜歡打打殺殺的怪人。
“這話你同他說過么?”不知不覺,他的聲音柔和許多。
“還沒……”
“那便去說說看吧。”頓了頓,他沒來由地補充道,“不行的話,我再幫你勸他。”
孩子重重應了一聲,跑出幾步卻又停了下來,稚嫩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歡喜:“多謝你,我叫阿夜!”
他略一頷首,提步離去,身后遙遙傳來清脆的童音:“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這話——
他不由回望,那孩子卻早已跑遠了。
不過童言童語,巧合罷了。他輕輕搖頭,漸漸走遠,紅衣慢慢融入暗淡的暮色,宛如將熄的火焰。
此時此刻,名叫阿夜的孩子終于在父親和故去的母親面前鼓起了勇氣。
“爹,聽說教里的人每日卯時集中在下面武場練功,我能跟著學么?”
幸運的是,他等到了那個渴盼已久的答案。
“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