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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傳說,作為山谷之戰后千絕宮地位最高的幸存者,過去幾年間名聲不顯的赤殿殿主發出號令,設下比武擂臺,宣稱所有教眾皆可爭奪宮主之位。
同樣傷到元氣的武林正道們得了消息莫不帶了些隱秘的歡喜,無不巴望千絕宮就此陷入奪位之爭、內耗個干凈才好。
然而,三年之后,千絕宮新任宮主千夜的大名已然傳遍江湖。人們除隱約知道他年紀尚輕、常著紅衣、眉眼永遠遮在半截白色象牙面具背后以外,其余相關概不知曉。
倒也有喊著“除魔衛道”口號的名門弟子摸去坐落在萬州以西那片山脈中的千絕宮舊址探查,但那里早已化作一片焦土,再也不見活物的蹤影。
萬州最繁華之地當屬西津,此城位于淪州、萬州相接之地,南有富庶的琫昂,西近東垣、西黔兩國交界之處,距離西黔邊境重鎮伊春不過一日車程。同西黔的信陽城類似,同樣是座聚集了南北行商、東西貨物的商城。
南來北往的商隊多了,鏢局的生意自然不錯。但在鏢局遍地開花的西津城里,順豐鏢局若論第二,別家絕不敢爭這第一。
然而最近這些時日,人們提及順豐鏢局,說的不是它又接了哪家商號的買賣、東家又新置了哪座大宅子,而是剛剛結束不久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
若說比武大會,武林宗派之間原先為了決定盟主之位的歸屬倒也辦過幾場似模似樣的比拼。然而既是奔著武林盟主的位子,參加比試的便逃不脫那么幾波人之間的利益權衡,比武也不過是門面功夫,起手式前的客氣寒暄怕都比過招的時分長,莫說真正的高手瞧不上,就算擂臺擺在鬧市邊上,恐都無人圍觀。
然而這口氣頗大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卻在開辦前三月便借助各種渠道放出風聲,比拼的是實打實的真功夫,不問師承,不限兵器,花架子上臺決計撐不過三輪。
最初還有人嗤之以鼻:鏢局不好好押貨搞什么比武,可別最后鬧成猴戲。但禁不住順豐鏢局財大氣粗出手闊綽,靠豐厚的獎品竟也引來不少參賽之人。
參賽者的名單每日在鏢局正門外的紅榜上更新,偶有一日,有懂門道的圍觀者小聲議論起其中幾人在江湖上的名號,都是百名之內的高手,《八卦江湖》中出現過的傳說之人。
消息迅速傳播,又過了一陣,名單上叫得出名姓的參賽者漸漸多了,濫竽充數的阿貓阿狗漸漸少了。側眼旁觀的人們咂摸出一點門道,真正想要與人一較高下的武林人士開始摩拳擦掌趕赴西津。
期間要聞趣事,悉數被《八卦江湖》記錄下來,成為西津百姓的談資。某大俠的招式悟自溪畔兇悍的大鵝啦,某門派的弟子因為偷偷報名被下了禁足令啦,某俠女剛進城門便將敢來調戲的登徒子揍了個半死啦……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大會正式開始之后,西津城內當即盛況空前,臨近州郡前來圍觀的百姓竟是參賽者的五六倍還多,上至酒樓下至腳夫無不賺得盆滿缽溢。
再說這比武大會的特殊之處,還在于它的比拼規則僅有兩條:一則不得取人性命;二則若是將對手致殘,便需擔負那人的醫藥及日常開銷。
因而先前還有遠離江湖的尋常人家婦孺害怕見到什么血腥場面不敢前來觀看,開賽幾日后便再無顧忌。
到了決賽那日,因為觀者如潮,場地直接從鬧市改作東門外的空曠地帶,西津城中萬人空巷,唯獨東門外人頭攢動,恍若過年前的大集。
終于等到大比結束,勝出的那人雖然無名無派,卻當即冠上了“天下第一”的名頭,霎時間披紅掛綠,風光無比。
相形之下,《八卦江湖》的幕后主編兼武林大會的幕后策劃人卻累得腰酸腿軟,不得不吊著一口氣在床上挺尸,及至兩天后的清晨才勉強能掙扎著起身。
然而不過撐起身子往床畔一掃,恍惚的神思已經歸位。喬羽飛面無表情地盯了地上顯眼的兩個足印半晌,默默翻了個白眼。
均勻撒在床畔的一層雪□□末上,赫然印著一雙男子的足印,顯然昨夜有人在她床尾立了一時卻沒教任何人發覺。
這要么鬧賊要么鬧鬼的些許痕跡,卻只令喬羽飛怔忪了片刻而已,那雙腳印的主人,完全不必作他想。
自從三年前那場笑話般的拜堂禮后,她與她的“夫君”就再沒有過正經見面的機會,她幾乎是被丟在這座邊陲城市中不聞不問了三年。
可顯然,不聞不問是假,仗著輕功卓絕時常偷窺是真。
最初生了疑心是在約莫兩年前,她放在臥房里的點心偶爾會平白消失一兩塊,貼身服侍的丫鬟們報給她聽,她雖覺奇怪,但也沒有多放心思。
及至一年前,有次她因為通宵編纂當期的《八卦江湖》染了風寒,連著兩夜高燒不退,夜半朦朧時隱隱約約感覺床邊有人,暈乎乎地半睜雙眼一望,便憑著模糊的輪廓認出了介于少年和青年間的身姿。
不知為何,向來淺眠的她那夜卻睡得格外安穩。
之后她便漸漸摸到了規律:凡她病了、累了、鏢局明面上的當家人委婉提示宮主來萬州地界處理教派事務的時候,他多半會隨夜風而來,踏晨露而去,且她當晚必定好眠——想也知道是被點了睡穴的緣故。
為了求證,她會在睡前沿著床榻往地面上薄薄撒一層面粉——這還是諜戰片中學來的招數——幾次獲得“罪證”之后,早先包括那些丟失糕點在內的蛛絲馬跡終于落在了實處,令她這個“宮主夫人”無語至極。
當然,三年間也不是全然沒有碰面,而是拜某位前任右使所賜,哪一次都比當年拜堂那次更不堪回首罷了。
這位眾人皆以為尸骨無存的右使于兩年前突然現身,沒想著搶回已被他人占去的右使之位,反倒不知從哪聽來了風言風語,揮揮衣袖端著一副惡婆婆的嘴臉跑來西津敲打她這失職的“兒媳”。
這般情形顯然不多時就傳入了某宮主的耳朵。據說父子倆深談了一夜,之后,喬羽飛發現自己的處境愈發堪憂。
這位義父不再以扮演惡婆婆為樂,一心一意當起撮合義子、兒媳的親媽來,而且無愧邪教盛名,端得是人狠路子野,頭一次出手就將她下了藥一路跋涉送到了義子床上。
那次經歷足以令她刻骨銘心一輩子。她先是點了穴被藥效折磨了大半個時辰,之后被晚歸的房間主人當成刺客一掌劈到吐血,隨后終于在某人大半夜抱著她亂竄尋醫的顛簸中如愿暈了過去。
這次事件平息以后,那位義父消停了許久,雖然仍舊歪招不斷,倒也沒再捅過害她臥床十余天的簍子。
更衣完畢,喬羽飛回憶了一下上次出現這些足印的日期,淡定地取了掃帚將面粉掃攏至一處,剛要揚聲叫丫鬟進來照顧梳洗,屋子里已憑空多出一個鬼魅的背影。
喬羽飛在驚呼出口前認出了來人,一邊吐槽不愧是父子一邊上前行禮:“見過義父。”
順帶一說,這個稱呼是她經過多次實踐后唯一能讓對方有些回應的。
但這回應也不過一個字:“走!”
喬羽飛:“……去哪兒?”
“你家男人就要死了,不去見他最后一面?”
沒有人知道千絕宮新修的教址在哪里,想要伏擊新任的宮主并不容易,但也并非全無可能。這一夜,便有幾名某山莊的弟子在西津城中一條窄巷內同這魔頭撞了個正著,四人重傷,只有一個功夫平平的女弟子幾乎毫發無損,僅僅受了驚嚇。此事一時在武林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為什么千絕宮的某頭會在大比結束后才現身?還是說他已在城中暗中觀戰許久?會不會哪個參賽的小角色其實是邪教的爪牙?那名女弟子又是如何僥幸脫身?
疑問猜測不斷,于是,便有人將目光瞄上了下一期的《八卦江湖》,下月中旬正是這本小冊子最新一期的發售日,可想而知,它的銷量將會再創新高。
燭火昏黃,映出她眼底的驚慌。
“你、你和我……不是結拜為姐、姐弟了么?”
“姐弟?!”他既驚且怒,“我什么時候認你做姐姐了?”
“可剛剛……結拜……”她被他釘在床上,慌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他勉強拼湊了一時,才明白她方才所想。
居然……居然是他自作多情?
她竟將那鄭而重之的三拜當做姐弟之約?
“混蛋!”他握著雙拳竭力克制,“難道之前你對我那樣……全都是欺騙么?”
她在發抖,在害怕。因為貼得足夠近,所以他感受得異常清晰。
即便是初次相遇他深夜闖入客棧將她從床下捕獲的那一次,她都不曾抖得這么厲害。
“我、我怎么騙、騙你了?”
聽她顫聲問出這一句,滿腔憤懣霎時化作虛脫。
是啊,正因為將他當做了親弟弟,所以一路同行同住也不會有任何窘迫羞澀,對他的毒言惡語也總是默默包容,甚至見他難過時也只是用拍拍背摸摸頭這樣哄孩子的辦法……
既然如此,當初——
“當初我說不去天命城的時候,你為什么答應跟我走?”
他會生出這般愚蠢的誤會,難道不該怪她?
“因為……”
她欲言又止,他不由重新生出一絲希望,急切道:“你那時才中意我的對不對?”
她垂下眼,眉目間泛起愧疚,他心下一寒,剛要阻止,她已輕聲開了口:“你的身世……我不放心你獨自追查……”
不放心?可憐他?所以今夜真相大白后他不避諱地在她臥室中呆到月上中天她也不介意?他伏在她肩頭窩在她懷中她也不推拒?
這種施舍,他才不稀罕!
他不是弟弟,更不是孩子??!
一個發狠,他俯身攫取了她的唇,察覺她的掙扎,指尖帶了力道迅速從她周身若□□位拂過,其中包括了啞穴。
她終于變得溫馴而安靜,他稍感滿意,撐身起來想要除去礙事的衣物,卻在對上她的雙眼后怔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覽無遺的震驚。仿佛直到此刻都不明白他的意圖,不敢相信他是真的想要這么做。
他輸了,徹徹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