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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聞絲竹聲,知是瓜州路。
云瑟煙雨霏,清音天下平。
黑色的濃云翻涌而至,直迫赤褐色城墻瀟搖欲傾,城墻的頂端,錚亮的大銅鐘不疾不徐,一下接一下地響起。
咚!咚!咚!
這陣陣鐘聲,像千斤重錘般砸在城民的心頭,離鐘已被敲響,此時不走,便再無生路可言。
瓜州城,這座名躁天下的禮樂之邦,即將成為魔族狂歡的殿堂。
奔踏的車馬中,滿面愁云的離鄉人里,幾個面帶祥和笑意的紅衣人顯得分外扎眼。
他們混跡在棄城逃亡的人群,時不時善意地幫他們撿起掉落的小件行李,或是幫他們安撫年幼的孩童,嘴里不忘喃喃叨念。
“福兮,幅兮,安樂無上。”
“安樂安樂,王土唯有歡喜。”
“我去你大爺!”一個粗目濃眉的漢子像是受不了這些“安樂教士”不痛不癢的話語,掄起胳膊就想對他們揮上幾拳,好讓他們學會在別人承受苦難的時候閉嘴。
“相公。”
她身邊的婦人忙拉住他,淚光閃閃地朝他搖搖頭,簡陋推車之上的老母,更是伸出一雙枯柴老手,死死抓住了兒子的臂膀:“孩兒啊,使不得,使不得。”
“可是我……”漢子放下臂膀,輕輕拿下老母按在肩頭的枯手,滿目哀慟之色:“孩兒聽您的,只是……”
他不禁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聲音嘶啞道:“堂堂七尺男兒不能保家衛國,只能喪家犬一般落荒而逃,要我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他的母親只能嘆著氣,好言勸慰道:“安樂教士說了……”
“狗屁安樂教士!”漢子終于忍不住,破口罵道:“什么安樂,什么歡喜,都是他軒轅皇帝自說自樂的玩意兒,除了這滿口的假仁假義,他為天下黎明百姓做過什么?!”
幾道寒光悄無聲息地朝說話者射來,再細瞧,紅衣教士的臉上,竟在瞬間抹去了原本的溫和笑意,個個兇相畢露。
“兒啊!”老母親嚇得魂不附體,牢牢抓住他的雙手,歪著頭想要確認紅衣教士的目光是否真的針對自己的兒子,卻又不敢直視,只飛快地瞟了一眼,急切道:“別說了,快走,快走!”
在他們身后,兩個紅衣教士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其中一位快走幾步,在方才說話的那家人馬車上,悄悄畫上標記。
銅鐘持續不斷地響著,那陰沉的撞擊聲也越來越急促,就像位瀕臨死亡的病重之人,勉力想呼吸最后幾口空氣。
城民加快了腳下步伐,也不再抱怨聒噪,親鄰相攜,在寂靜之中匆匆離去。
他們知道,午時一過瓜州城便劃歸魔族地,若是落到魔族手中,那才叫一個生不如死,逃命吧逃命吧,片刻不能耽誤。
短短幾個時辰,諾大的城池已無半點人影。
而城外馬道之上,卻呈現出不曾有過的熱鬧光景,車水馬龍熙攘不堪,滾滾黃土飛揚。
仔細看來,逃難者竟多是些布衣貧民,他們的粗布衣裳和干癟行囊讓此次遠行更顯滄桑。
達官顯貴早已提前離開,拖到今日才動身的城民,不是無處可去,就是身處陋巷消息滯后,到最后一刻無可奈何,倉促逃亡。
在難民襯托下,那頂紫金瓔珞轎格外引人注目。
不說這種富麗馬轎為王侯獨有,光光是跟在車轎旁的那位獨眼壯漢,就讓人無法忽略其存在。
獨眼壯漢一身古銅皮膚,面若重棗,濃眉闊額,頗具大將之風,連他座下那匹棗馬,都像是馳騁沙場烈性戰馬。
“麻煩您往左走一點點。”
“這位兄弟,我給你把這布袋往中間移移,沒事吧?”
看得出,他這樣前后奔走,是在為身后的那架紫金瓔珞轎開路。
那轎子里坐著的,必是他極為重視之人,否則就算是主仆的關系,也大可不必如此勞心費力,怕其摔著碰著。
其實憑借他那彪悍的外形和威猛的氣勢,只要揮刀一聲吼,誰人敢不給他讓開大道。
獨眼壯漢非但沒有這么做,反而是可能地輕聲細語,在開路的同時,也順道整頓了周遭幾處擁堵。
不多久,路上行人看著他的眼光,由最初的恐懼,變成了感激。
每每從瓔珞轎前經過,獨眼壯漢的目光總要在車轎停留片刻,有時還要吩咐車夫注意前方道路不穩之處,細心周全。
突然,他在經過車轎之時慢下腳步,額頭擰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
是哪里不對勁呢?他拉著韁繩,座下大馬在轎邊兜兜轉轉。
壯漢努力想思考,試圖理清自己心中的不安由來。
“小姐。”
他微微側頭,凝眸看向紫轎。
就說哪里不對吧,安安靜靜在轎子里呆這么久,實在不像自家小姐的風格。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