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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風大人,為何如此在意我的想法?”這句七分猜疑三分試探的話一出口,顧縭自己就先詫異了,什么時候起,她說話的口氣竟也帶上幾分了許妍君的刻薄?念及此,她不禁又有些懊悔忐忑的補充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有些不明白,你為何對我,這樣關心。”在曝光了身份以后,顧縭就不再刻意掩飾,只要對方聽的明白,她也懶得再文白不清的組織句子。
懷風聞言一默,淡淡的望了她一眼,面上并未顯出顧縭擔心的不悅之意。半晌,只聽他仍是溫言道:“陛下如今的身份不同于往日,對旁人有這樣的提防之心,實是應當的。”他頓了頓,似是斟酌了一番,又云:“懷風此身雖已在紅塵俗世之外,然而愚心之中,仍不時以大周子民自處。陛下是大周的天子,于所有大周子民而言,陛下的安好,便是大周的無恙。”言語里,那分誠摯之意讓顧縭心頭一震,歉意油生。
“原是如此。”聽到這樣的答案,顧縭不禁暗恨自己的敏感,居然昏了頭拿林昊來和懷風比。他的回答是那么顯而易見的事,就是顧縭自己,也深深的明白周人對新君的期待,換言之,如今便是對她的期待。思及此,她心底那股濃濃的不安和壓力一時間又爭先恐后的翻涌了出來。
見顧縭許久不再出聲,還漸漸露出了些許倦意,懷風也自覺不便再久留,起身向顧縭告退后,便往殿外走去。
“懷風...”將將走到門口時,懷風突然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低喚,若不是他耳力極佳,怕是根本無法注意到。
懷風轉過身,直望向幽深的內殿里那個嬌小的身影,心中微微惻然。方才作出那樣的回答,他本只是想表明先帝皇子如今亦不過是她子民的立場。此刻見顧縭這般模樣,心中卻微有些不忍。曾貴為皇子,為父皇輔政的他有著比旁人多幾分的了解,舉國萬民之重任,于一介堂堂男兒來說亦有千鈞之重。她這樣一個毫無背景權謀的異世女子,不知將要付出何等常人難以想像之苦,才能堪堪坐穩這片天下。
念及此,他不禁放柔了聲音輕應:“某在。”
“很抱歉...我方才...不曾考慮到你的身份,說了那樣的話,請莫要放在心上。”顧縭見懷風起身離開,除了未曾道出的歉意,她心中不知怎地,更驀然生出一種可怕的孤獨無依之感,“只是你能不能...能不能...”
甘英黃昏時便去置辦她回鑾宣京的物事了,此番事出突然,御前竟只得甘英一人被孟司馬招來,故而事無大小,都必要她前去應對。而懷風的寢殿在昆侖山中地位顯要,一般宮人卻是沒有資格進入的。
這偌大的羲和宮里,往日就只懷風一人獨居。現在甘英一去,大殿內竟只剩下了顧縭一人。想到明日她就要啟程前往的那個陌生都城,想到她即將獨自面對的一整個未知的世界,想到一眾或許如甘英那般恭敬有加,卻每每言留一半的宮婢,一班可能像嵇遠之那樣謹言慎行,卻處處難以捉摸的朝臣,顧縭心中頓時煩亂不堪,一時間,只覺得這大殿每一處的晦暗里,都仿佛涌出了無數名為憂心和惶恐的鬼魅,直將她圍困的幾近窒息。
快要被這樣的恐懼沒頂的顧縭,幾乎是本能的,就生出了想再留懷風一會兒的念頭。雖然荒謬至極,可他的一句“某在”卻瞬間瓦解了她的所有猶豫,此刻她只想要哪怕暫時的,去信任這個今夜對她坦誠以待的男子。
心中的念頭翻覆再翻覆,那最后一句顧縭卻怎樣也開不了口。這樣深夜的挽留一個男子,即使是在她那個世界,她也是做不到的。
羲和宮前的玉階上,落滿了雙月潑灑下的淡淡清輝,只見懷風長身立于其間,看著顧縭對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也似在考慮著什么。
不一會,便見他走入了另一側偏殿,再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樣東西。顧縭仔細一看,發現那竟是一柄隱隱泛著寒涼之氣的古劍。
“昆侖山本乃修道之人避世清修之所,奇山之中,多有猛禽異獸,為帝躬之安危計,宣州庶民姬懷風,誠惶誠恐,自請為天子持劍戍衛,懇請吾皇萬歲恩準。”聞言,顧縭只覺得空曠的心中仿佛平地間刮起了一陣清風,她無法置信的望著跪在殿外的男子,久久不能回神。她還未及出口的話,懷風便已從她驚懼不安的眼神中懂得。
“陛下,請‘準奏’。”懷風抬頭看見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的顧縭,不禁溫然一笑,給了她一個再明白不過的提示,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演練。印象中,懷風除了那日在奉天臺上跪拜過她以外,便不曾再對她行過君臣之禮。若只是守夜,何須弄出如此陣仗?此刻懷風的用意,顧縭還不能完全明白。
“準...準奏。”顧縭話音剛落,只聽見錚的一聲,懷風利落的起身出劍,隨即將劍刃一個外扣,便仗劍跪立于殿門外,其起勢如飛電,收勢卻穩如磐石。從顧縭的方向,此刻也只能望見他挺直的背脊和寒光閃閃的劍芒。
她猶記得方才,一股凌厲的殺伐之氣隨著出劍的瞬間凝聚在他四周,仿佛連無邊的暗夜,都在那一刻彌散于他劍下。直到此時,顧縭才想起眼前這位溫潤如玉的皇子,也曾是一員征戰沙場的猛將。
懷風未曾再言一字,只是那個巋然不動的背影,就已為她擋盡這漫漫長夜里一切魑魅魍魎。
顧縭愣愣的望了那個身影半晌,終于躺回軟榻上。那一晚,幾乎是來到此間的第一次,她得以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