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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夜空中雙月低垂,數點黯淡的星子,照不亮旅人的前路。
曠野上,有一位青衣女子正在策馬疾馳。她看起來有些緊張,一面趕路,一面不時朝身后張望,似是在等著什么人。
夜里寒涼的風,將她面前幾綹烏發吹起,露出了一張清秀可人的面龐,這正是漏夜逃出宣京的大周女帝顧縭。
依著懷風的囑咐,顧縭走了不出二里路,果然看到了一座破敗的廟宇。廟宇外有一段矮墻圍成的小院,那院墻塌了一半,從雜草縱生的豁口處望進去,只能看見廟里黑洞洞的一片。
顧縭入京以來的書總算沒白讀,也知道尋常的廟宇外,甚少建有這樣的矮墻,看來此地真的被廢置已久,甚至還有人以此為居處,在這里長住過。顧縭起先還有些驚疑許久未至京城的懷風,又怎知此處有廟,現在看來,顯然是她自己草木皆兵了。
顧縭在院外栓好了馬,才推門而入。這動靜,立時驚起了院中數只黑鴉,和這廟里的人。
“何人?!”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自小廟里傳出,把顧縭嚇了一跳。她沒想到此處還會有旁人,剛想出門暫避,那男子卻已執了根明燭走了出來:
“這位女郎,也是來此暫歇的?”
“正是。夜路難行,方才見此處有座孤廟,便想暫住一晚,打擾了郎君清靜,還望海涵。”
顧縭借著那燭火的微光瞧見這男子披了件闊袖麻布長衫,端得是一副文人打扮,才心內稍安,半遮半掩的說明了來意。
“無妨無妨,小某也是在此歇腳,外頭夜寒露重,女郎先進來吧。”
這年輕人倒是熱情,不由分說便將顧縭引進了廟里。果然不出她所料,這小廟早已給人改建成了民居,除了正堂里的那尊殘破的神像,再無一處看著像個廟了。
才一會兒的功夫,那男子便就著一疊松枝升起了火。他熱情歸熱情,做事倒不逾矩,只在火堆的另一邊撿了塊地方坐了,才邀顧縭過來烤火取暖。
借著溫暖明亮的火光,顧縭才看清了他的長相:只見他端的是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后生,卻偏偏擺了副極古板的神色。
“在下宋世青,字文瑾,方才見女郎談吐不凡,氣質斐然,這般漏夜獨行,不知所謂何事?”
對方有這樣的疑問并不奇怪,尋常女兒家便少有深夜出行的,更何況顧縭看上去頗有些世家貴女的架勢。她身上還穿著出宮時甘英為她換上的深衣,雖是宮女的衣制,看的仔細了,也能察覺出這衣料強勝尋常百姓的麻衣。
“文瑾兄竟有表字?”
顧縭自然無法道出自己深夜獨行的因由,只得顧左右而言其它,幸而對方的話里,還真有些讓她好奇的地方。
關于這一點,她其實早就有所察覺,剛來到此地時,那碧沙灣的里老伯便口稱表字,甚至連譙明城外那個流民中的老者也有字。可入京以來,無論文官武將,再無人與她提到過字號一說。
以至于她一度以為,在這世界里,表字是古稀之年老者的專利,可眼前這個不過二十上下的年輕人卻弄出了個字來,怎能讓她不生奇?
“女郎知道這字號之儀,卻不知緣由?”見她出口便十分合儀的喚他表字,宋文瑾也有些驚訝。這種古制,已被世人遺忘了太久,以至于他現在說起表字,旁人也依舊毫不理會的直呼其名。
見顧縭亦是目露疑惑之色,宋文瑾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
“這本是古制,自明成帝崩殂后,國試被取締,朝廷再不準平民為官,也不允百姓就學,明理知義的人少了,表字一說,也漸漸被世人遺忘了。”
宋文瑾說著這樣的話,神色本有些黯淡,可很快他就話鋒一轉,說到了女帝:
“但如今大不同了,帝星歸位,天下大定,想來離重開國試的一日,亦不遠矣!文瑾此來,便是代表隴西郡的寒門學子上京請愿,只盼民間向學之心,能上達天聽!”
顧縭這是第一次知道,此間原來也曾有過類似科舉選官的制度,她過去總是拿漢制與這里相較,再加上她入京后要學的實在太多,選拔官吏一事,就全權交給了孟靜淵去做,而這也是她被漸漸架空,落得這番境地的因由之一。
此刻看著宋文瑾激動的神色,顧縭心中更是五味陳雜。他不知道,他千里迢迢趕來朝見的天子正在他眼前。可饒是如此,此刻正疲于奔命的顧縭,連自己都保不住,又如何能為他實現什么心愿?
在此之前,她從沒收到任何有關開考取仕的諫言,現在想來,亦不難明白其中關竅:這些朝臣不像帝王有百年壽命,故而更注重血脈的延續,為了更好的瓜分這份既得利益,為后輩子孫某福,自然要從根本上阻斷那些寒門學子的從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