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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陽光極盛,只是清早的景色到還有幾分清涼。“一言堂”靠窗的小榻邊,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與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對峙著。
老爺子下棋幾乎是一刻鐘落一子,小女娃身子微微晃動,歪著腦袋欣賞滿園奇奇怪怪的花草樹木,偶爾見到有趣的叫不出名兒的植物,轉頭欲問問老爺子,去失望的發現他執著棋子依舊沉思,嘟著臉繼續瞪。
待英華把翁里的棋子來來回回數了數十遍之后,余光瞥見老爺終于落下一子。英華呼了一口氣,捏著棋子略微思索片刻落在棋盤上。
“已經看清楚老夫下一步了?”老爺子狡黠一笑。
英華木然抬頭,而后又低頭嘆氣:“外祖父休要嚇我,補中斷點,要講形,接□□虎拆一邊,若我連行棋的規矩都不懂,縱然知道你后三步的走勢又如何?根基不穩,壞了勢頭反倒不美。”
老爺子翹起嘴角,滿意的點點頭,笑說:“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英華:“……”
老爺子見英華無甚么反應,抿唇一笑,從翁中取出一子,于食指與中指之間敲定落下,斷殺退路,手段凌厲,英華大驚,雙眼放光。
“雙殺?好棋!”英華精神振奮,額頭生輝。
這邊祖孫二人相愛相殺不亦樂乎,那邊范氏帶著仆人收拾好惠姐兒的一應事務移交主屋。
“惠姐兒就拜托娘了,是媳婦兒這個當娘的失了職,現下反倒要勞煩您來親自教養,是媳婦兒無能了。”范氏由衷感嘆,并誠懇的拜托老夫人教養惠姐兒。
“惠姐兒孝順貼心,我可巴不得她陪著我這個老太婆。”
老夫人起得早,誦了經出了佛堂就迎來了這母女倆,姚媽媽指揮著屋里的丫鬟上茶擺點心。老太太素日在家很是樸實,墨綠繡金花卉紋樣鑲邊淡藍小團花綢面圓領對襟褂子赤金撒花緞面蔽膝松花色圓點紋樣緞子馬面裙,頭上手上的金銀首飾不多,都只做添花,帶多了反而沒有老太太自個兒的氣質來得鮮亮。
范氏先告罪:“老太太見諒,淑丫頭昨個兒去給兩個姐姐燒香祈福,不小心著了涼,現下還起不了身。”
老太太關切的問道:“可是有熱咳?這天氣熱了起來,怎么倒是涼著了呢?可是服侍的人有不盡心?”
范氏連連擺手:“老太太多慮了,是那丫頭自己貪涼呢,不怪下人們。”
老太太點頭,說:“淑丫頭是有幾分跳脫,都十二了,也遠沒有她大姐當時穩重吶!你以后也看顧著點兒,就是幺女也不能慣!”
“老太太說的是,這次病著了也該讓她長長教訓,整日里往外面跑像什么樣子,回頭媳婦兒就改改她的性子。”
“太太和大小姐用罷早飯了么?一起用點兒吧。”姚媽媽來請。
范氏笑著迎合:“惠姐兒說是要和祖母一道用早膳呢,急急忙忙的來也沒用,媳婦兒來伺候老太太!”
老太太笑罵:“怪會賣乖!平日里可沒這么討巧,必定是怕惠姐兒在我這里受了虧待才來討好我的罷!”
“看老太太說的,媳婦兒哪里就怕這個了?若論待屋里這些小輩兒好的呀,您認第二誰敢認第一?”范氏擺放碗筷,親自扶著老太太入座。
老太太:“惠姐兒快學著點兒你娘的做派,以后服侍公婆呀,得有你娘這么盡心喲!”
惠姐兒捏著帕子掩唇一笑,“祖母說的是,孫女兒記下了!”
范氏笑著拍著大腿:“哎喲,得老太太一句夸獎不容易,管它是真是假呀,兒媳這便知足啦!”
門外傳來一聲嬌笑,老太太抬頭一看,卻是安氏帶著兩個女兒來問安了。
“大嫂好甜一張嘴兒,清早就哄得老太太笑逐顏開的,可見我們這些憊懶的是要打嘴了!”安氏向來著裝亮眼,石榴紅金色撒花百褶裙,外罩大紅石青葡萄提花薄紗長衣,內穿粉紅里衣,手拿粉紅手帕,簡潔的頭飾、優雅的白珍珠項鏈,錯落有致,英姿卓越,嫵媚艷麗。
惠姐兒起身問好,笑著說:“嬸嬸好亮眼的衣服,襯著嬸嬸像是跟咱們姐妹一輩兒的了,瞧瞧那那珍珠項鏈可是極為難得呢!”
安氏笑得愈發開懷了,拉著惠姐兒的手親切的說道:“待你出閣的時候,嬸嬸備串粉色的與你添妝!”
惠姐兒羞小臉兒通紅,跺腳不依:“嬸嬸怎么……怎么如此說話呢!”
“喲!嬸嬸還說錯啦?老太太,您來評評理,媳婦兒這可錯了?”安氏挽著惠姐兒的手,找老太太做評判。
“惠姐兒臉皮薄,你休要作怪!”老太太嗔怪安氏,指著她說:“你才嫁進來的時候便是連惠姐兒都不如,讓你添碗湯你都可以把腦袋低到湯碗里去,不知是府里的風水太旺了不是,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你倒是漲了本事來打趣小輩兒了!”
安氏老臉一紅,提及嫁人之初,便是她也覺得那段時光甜蜜美好,丈夫英俊體貼,婆母仁慈,長嫂娘家不如自己,腰桿子不硬,家里唯一的小姑還是個極為爽快的人兒。閨中姐妹都道自己嫁得好,艷羨不已。可幾年一過,子嗣艱難就成為了隔離夫妻最大的鴻溝,一直延續到今天。
抬頭看著嫣姐兒期盼的眼神兒,安氏清醒過來,她必定得給閨女尋個好婆家,只要夫家得力,丈夫也得忌憚自己,高看自己一眼。思及如此,安氏精神抖擻,擠出笑容坐到老太太身邊。
“老太太剛剛說了什么好事兒給大嫂?可有我的份兒?”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姚媽媽恭敬的端上薏仁兒粥,說:“兩位太太用些這個吧,說是對身體有好處呢。”
安氏自然是不會讓姚媽媽岔過這個話題,可還未等她再找話引子,那邊嫣姐兒已經沉不住氣了。
“祖母,聽聞惠姐姐搬來跟您一道住呢?”嫣姐兒盡量壓住語氣里的酸意,聲音一反常態的嬌俏而甜美。
范氏在心里冷冷的笑了一聲,這番做派活像是個姨娘的種!本來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非要做那些上不了臺面的做派,真真是掉了身份。范氏一想到好不容易老太太答應親自教養惠姐兒,這黃瓜還沒落蒂呢,就有人來分一杯羹了!
“嫣姐兒放心,只待你娘親給你說好了婆家,到時候老太太便是如教養惠姐兒一般教你的。”范氏忍住怒氣,笑著拍著嫣姐兒的手。
這不是諷刺嫣姐兒找不好婆家么?嫣姐兒臉色一白,安氏就要拍桌而起了,心里默念了幾遍大慈大悲咒,隱忍下去。
“大伯娘可是擔心祖母看顧了我而冷落了姐姐?大伯娘寬心好了,侄女只是想服侍祖母左右,并不會惹祖母不喜的,想到做女兒家的時間沒有多久了,就愈發舍不得家里的人了,以前沒有想到,現在想多在祖母跟前兒盡孝,不知是不是遲了呢。”嫣姐兒眼底隱隱帶淚,語氣哀婉的說,“大伯娘又何苦來惹我的傷心事呢,侄女不想嫁人吶!”
安氏起身摟著女兒,拍拍她的的肩膀安慰,對著老太太說:“平時不做聲不做氣的,還以為是個冷性子呢,沒想到卻是個面冷心熱的。乖女兒,你的一片孝心老太太已經知道了,莫要傷心了。
”
范氏咬牙,說道:“嫣丫頭可會挑時候呀,不早不晚恰恰合適呢,哪里就遲了呢?”
老太太面色不虞的盯著兩對母女這一來一往的打機鋒,姚媽媽站在老太太身后生怕她氣悶在心,反而覺得大罵一頓估計還好上許多。
偏偏玉姐兒也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乖巧的跑到祖母身邊,趴著老太太的手脆生脆語的說:“二姐姐想孝順祖母呢,大姐姐和二姐姐都很孝順,祖母可不能偏心哪!”
老太太摸了摸玉姐兒的頭頂,看了半晌,直到玉姐兒開始瑟縮著脖子,用帶有深意的語氣說:“玉姐兒也長大了。”
“既然都是孩子們的孝心,老婆子也不好回絕。”老太太看著安氏說,“把嫣丫頭的東西收拾到主屋的廂房去吧,我這兒沒別的地兒,既然是來盡孝的,想必也不會嫌棄我這兒環境不好。”
安氏有些不滿,惠姐兒可是住在老太太的隔間,顯然是跟著老太太的待遇要好上許多,還待爭取一番。嫣姐兒急忙拉了一下母親的衣袖,適可而止,老太太也不是好糊弄的,逼急了對大家可都沒好處。
相比著書屋這邊氣氛就祥和許多了,雖說最后還是被老爺子殺得片甲不留,但總歸能多撐住十幾個回合了,英華趁著老爺子下榻的時候趕忙扭扭快要僵硬的脖子。
“老夫要去練字了,丫頭你來磨墨。”老爺子整理衣袍,如仙風道骨飄然而去,徒留英華仰天長嘆,捏捏自己的肉胳膊,就當減肥了罷。
“要輕,要勻。”老爺子活動手腕,瞥了一眼英華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