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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盛夏上海。
那一年,是紫蘇第一次進到這次傳說中的頂級都市里,一棟棟獨立的白色的洋樓規整簡潔的坐落在平整寬闊的馬路兩旁,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絡繹不絕的汽車和人力車,讓她的眼睛應接不暇。
什么都想看,卻什么也看不夠,要知道前幾個月她險險讓人逼著嫁給了一個病重之人,竟也會有好生奇運,能踏足于全中國最繁華富有的城市。
這樣窮鄉僻壤走出來的孩子,饒是她本性靈竅,也被這座人們口語相傳鋪滿了金銀的城市徹徹底底的征服了。
對比起在芝林館做過半年的紫羅,她怎么也顯得笨拙,她不會嘴甜的討好人,也不會蒸一手好看可口的糕點,待在上海的三個星期里,紫羅納了一雙又一雙的鞋底,總算是打動了羅武帶她悄悄出門開眼界。
而那日,紫蘇卻是守著門,手生地學著紫羅納鞋底。她會繡一手好的蘇繡,卻做不成結實的鞋底,真真是郁悶。
“在做什么?”
說話的人是位二十三四歲的先生,身挺如一顆芝林樹,健碩而高大。英俊的臉上漾著英氣清爽的笑,十分的紳士,禮貌的彎腰問她。
紫蘇唬了一跳,略為狼狽的低頭,“沒……沒?”
“樂平。”晟瀾淡笑著走過來,當紫蘇是害羞,也不以為然。
紫蘇卻是緊張,因為小姐是見著剛才那一幕的。紫蘇不懂小姐的脾氣,卻牢記著大戶人家的禮儀。
俞樂平頗為禮貌的說,“打擾了數日,我是應該和你道別了。”
晟瀾想了想,也沒太多的挽留,只道,“你走了,可別忘了我這個老朋友,記得探望就行。”
“那是當然。”俞樂平保持著笑容,眼底卻是有某些默默的情緒流過。
晟瀾看得出俞樂平的芥蒂,盡管他做足掩飾,她亦能敏感的察覺出來。也是,若晟瀾是他,也不會輕易就忘了當年的種種,況且她站在他面前,何嘗不是在提醒著他,那些年的不堪回首,這令她不得不選擇忽略了。
“紫蘇,幫我送送俞先生。”紫蘇擱下鞋底什物,純亮的眸子匆匆的望過了晟瀾和俞樂平,點了點頭。
恰逢夏季,枝葉茂盛,炙陽午后曬得樹木空悠悠的散發出好聞的香氣,晟瀾在露臺上見著旅館通向大門的小石子路上,紫蘇與俞樂平的身影漸漸讓大叔給遮住了。
到底是走了,這些年真的發生了很多很多,清秋結婚,自己畢業,就是身邊的紫笛也以稚澀之齡訂下了親事。再者是他呢?晟瀾真沒多大勇氣問俞樂平這些年是如何過的,于情于理,總是免不了寒暄,她不得已,將唏噓和感嘆化作一句,“你還好嗎?”
往事這東西,到頭來卻成了最經不起觸摸的事情。
迂回輾轉,晟瀾僵持在了回憶里,癡癡的想念著三人在頤和園中的神采飛揚和恣意瀟灑,誰也看不見,在漫長未來自己會面對是如何的宿命。
黃昏時分,溫柔的陽光繞著樹梢投射在晟瀾倚著樓的側臉上,有些強烈,有些耀眼。
重遇故人的千萬種情景,不外乎是掏人肺腑,感人至深,也許會有小心翼翼,各種害怕傷害的隔閡,暫時消除不了的生疏等等,卻沒想到俞樂平銳利的眼光緩緩掃過晟瀾之后,只沒半分客氣的道了聲,“好久不見。”
陌生,生冷,甚至于警惕。
若不是容貌,晟瀾也不會將他與當年手持著相機,靦腆青澀的對著她矜持著笑的男子結合在一起。
“好久不見。”晟瀾笑得并不介懷。
俞樂平從床上起來,隨手摸著自己身上的外衣,隨即目光轉到了晟瀾處。晟瀾微微一笑,“昨夜遇見你時,你醉的不省人事,外衣也臟了,我只好和朋友帶你到我住的旅館開了一間房間。”
俞樂平神色沉淀,微微頷首,“謝謝你。”
“不用謝。”晟瀾不負當年的天真,卻也覺得心中郁結得很。
“你覺著身子還好么,我讓人去給你送午餐。”
“已經是中午了?”俞樂平翻身下午。
“是啊,已經是響午了。”晟瀾站在邊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