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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晟瀾靜立在王府花園的紅墻之下,遙遙的望著這面墻上的瓦片,連綿著朝一片深深的桃花林里深去。現在還是夏天,所以沒有桃花,要等到落英繽紛的季節,這面紅墻更是富有詩意的箍據。
今日,姚晟瀾是隨父親來看這所王府宅子的,原先的主人是位閑散的滿清王爺,去世之后他的子嗣便再也供養不起這所祖傳留下來的榮耀,于是只能托人賣了。
商談的細節,晟瀾便是跟在馮舅爺身后旁聽,賣主有些驚艷的瞧著姚晟瀾,一下子便挪不開眼了。馮舅爺有些不悅干咳了幾聲,晟瀾亦是覺察道了,便是淺笑著離了他們。
賣主目光緊掬,口中訥訥的說,“像……像極了。”
馮舅爺極力克制道,“董老爺,您說像什么啊。”
“哎呦,不是我失禮了,可是這姑娘長得真真像是我府里從前一直收藏著的一幅宮裝美人畫。”董老爺反應過來,摸了摸山羊胡子。“可是真的像,不若是容貌,連氣度和風采也是如從畫里走出來的。”
馮舅爺笑道,“可是我家小姐與您家的宅子有緣吧。”
“必是,必是。”董老爺心悅開朗道。
出了王府花園,天已經黑了下來,待回到馬大人胡同的姚家,恰好是晚膳時分。羅東出來迎馮舅爺和晟瀾小姐,“三小姐和舅老爺回來啦,太太已經等了老久。”
進了主廳,父母親已經候了多時了,見晟瀾進來,姚太太滿臉笑容的去接,道,“你瞧,是誰來了。”
姚晟瀾往母親身后一看,姚思安身邊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青年男人,目光炯炯的含笑著。“立夫大哥。”姚晟瀾欣喜的喚道。
“晟瀾。”孔立夫連連點頭,笑吟吟的眉目比起兩年前,更為硬朗和卓姿。“兩年未見,人長高了不少。”
姚晟瀾默不作聲,翹起嘴角的絲絲笑意,明媚可人,殊得是比從前的少女之美,更添了心馳神往的風姿。孔立夫對著這份笑容微怔了一下,頓了頓,在心底喚出了另一個名字,木蘭。
姚太太忙邀著眾人入席,孔立夫很快用笑容掩飾去了方才尷尬之念。姚思安舉起席中的酒杯,朗笑道,“這杯要進立夫,算是為你的一路接風洗塵。”
姚家飯桌上極少會擺下酒來,晟瀾見父母榮光滿面,喜色難遮,思忖著是莫愁的緣故。
那夜酒席,一桌的圓滿喜慶,必不用多講。這道是姚思安和姚太太回了自己的屋里時,姚太太嘆息一聲,“千盼萬盼,這孔先生總算是回來了。”
姚思安道,“你大可放下心里的石頭了。”
姚太太道,“那也得莫愁肯回來啊。”
“你便是操不完的心兒。”
“哪個母親不是這樣的,”姚太太挑眉,“可不曉得,莫愁在三山庵過得如何。”
這時,丫鬟進來道,“老爺太太,晟瀾小姐要我來說一聲,迪菲少爺來信了。”
姚太太立刻眉開眼笑,連忙問,“信上寫了什么,晟瀾怎么不過來。”
丫鬟呵呵的笑,“晟瀾小姐剛把信翻譯為了中文,讓我快送過來。”
姚思安一手接過信,問道,“晟瀾呢?”
“小姐出門了,說和金府七少奶奶去看戲了。”
姚晟瀾吃罷晚飯,本想將迪菲的信送至父母處,豈料門房有人來報,說是金府遣人送請帖來。估摸著也許是冷清秋從南京回來了,便讓人入屋來,卻見遣來的居然是金燕西的心腹管家金榮。
孔立夫立在姚府木蘭曾經住過的院子里,遠遠看見晟瀾白色的舞衣,頭頂明晃晃的明月圓得正好,衣塊翩然,宛如一枝迎風微顫的高潔玉梨。便是愣著見著她來至自己的身前,靈動一笑,“立夫大哥,你也在?”
孔立夫回過神來,脫口而出,“我一直便在。”
姚晟瀾的笑意滯了一滯,不住看了看朦朧月色底下沒有聲息沒有燈光的小院,下人打掃的干凈,地上的一塊一塊大青磚拼縫得整齊,并無雜物。唯有瑟瑟的幾株木蘭由風中拂動,一磚一瓦,一靜一動,皆有木蘭身上儒雅睿智的氣息。
孔立夫沿著晟瀾的視線,有些慌忙,急急出口,“晟瀾……”
“孔大哥,和我一起走走吧。”
上次一起并著肩走,還是兩年前的深秋,那年的紫禁城外護城河邊,孔立夫雙拳背握,挺拔的背對著晟瀾站在河堤邊。晟瀾那時在孔立夫身邊,心從來沒有像如今一般緊張的跳動過,哪怕是上輩子晟瀾對她的初戀也未如此激動。
而這次,姚晟瀾的心智早已今非昔比,不似當初未經歷練的羞澀與憧憬,月光如水,孔立夫和姚晟瀾便默不作聲的一起散步在姚家的花園里,襯著四周黛紫深色的天,姚晟瀾揚起臉,眸里印著月,螢光純粹,清輝皎潔。此次心跳不已的人,卻換成了孔立夫。
“立夫大哥,你看這月多好啊。我在杭州時無不懷念北平的明月,其實兩地的月亮還不是同一個,不過是看的地方不同了,心便是覺著是不同的。你說我是不是癡傻了些。”
孔立夫默然無聲,心底還是有一份苦楚和愁緒,那些在平日里說不得的。
“世上如何會有一成不變的風景呢,兩年前的月色和如今的月色或許還是一樣的,不過是我們賞月人的心變了,我們賞月的地點變了,身不由己,物是人非,難免會有傷感。可世上的風景如此之多,人如何能篤定要守的是哪一處的風景。”
自到天津,孔立夫就是在夢里也會牽掛著北平,可是他究竟是牽掛著北平的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如果真是為了她,為何在夢里也尋不到她的一絲芳蹤……
“立夫大哥,莫再辜負了身邊的風景了,那處風景已經等候太久值得珍惜的人了。”
姚晟瀾一臉希冀的凝望著孔立夫,那雙明亮澄清的眼睛一如當年在紫禁城外染暖了的顏色,即便是在清明的月光,也是纖然未濺起一絲沮喪。孔立夫笑道,“晟瀾,你是真的長大了,當年……”
“三小姐……”紫蘇在園外低低的喚。
“兩年了,我能不長大么,我什么也改變不了,只能試著接受,還好我終究是長大了。”姚晟瀾梨渦淺笑,無故的在眼底涌出了許多的深色的東西,孔立夫窺見,疑惑那幾欲涌出卻又深壓而下的深邃,便是不放過她表情的一絲一毫。
可姚晟瀾卻是眉開眼笑,道,“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孔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