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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灘,你是一座不夜城。
姚晟瀾對上海這座城市的最初的印象來自夜夜笙歌的百樂門,快二十歲的時候,她第一回來到百樂門,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酒香鬢影的舞蹈光影,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東方巴黎。
如今她名義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肚子里還孕育著她生平的第一個生命。置身在這川息人流的百樂門前,心里已經找不回第一次來到百樂門時的驚喜與興奮。
本來似她這般成熟娟麗的女郎,獨身一到百樂門,便會有西裝革履的紳士公子上前來主動獻殷勤。可她只在門前佇立了一陣,眼眸在舞池吧臺座位等地方輕掃,仿佛在找人。另一名學生模樣清秀美麗的女孩子徐步走到她的身旁,與女郎一般四處張望一陣,遙遙指著一處……
這樣兩個貌美的妙齡女子,自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百樂門尋歡作樂的人也分檔次,自翊英俊吃軟飯的小白臉是一檔,真正富貴闊綽的公子哥也是一檔,而達官貴人一級偶爾也會喜好嘗嘗鮮。
姚晟瀾和馮琬對于百樂門來說,那是再新穎不過的女客人了。可她們既是找人,便說明認識熟客,混跡在百樂門的小白臉是歇了心了,公子哥卻還瞄著。
顧章臥倒在一處圓圍座位,矮茶幾上杯盤狼藉,兩個脂粉抹得濃厚的女子,一左一右擁在顧章身邊,其中之一香肩滑落了吊帶,另一旗袍開叉處露出了大片白皙的大腿肌膚。
姚晟瀾對這樣香艷畫面視若無睹,馮琬滿臉羞紅,別過頭去不敢看。姚晟瀾揮手招了維特生,兩指夾著一疊鈔票,對維特生輕聲細語叮囑了什么。維特生微微點頭,接過鈔票之后,很快招來了兩個黑衣保鏢,臉色不善的和兩個衣衫不整的女子說了什么。兩女子無故讓人“請”走了,自然是不忿,卻不曉得保鏢說了什么,最后只得慢騰騰地起身,不情不愿地離開。
一名闊少遠遠的目睹這一幕,不由大笑,“這才是正宮娘娘的氣勢。”
闊少一旁的好友,看見兩風塵女子經過所謂“正宮娘娘”的時候,還惱怒的瞪了一眼,“正宮娘娘”身邊的小姑娘給嚇得縮了縮脖子。
“夠嫩,怎么也和‘正宮娘娘’來抓、奸。”
闊少哄笑,“說不定是小妾呢。”
幾名紈绔的公子哥還在議論。姚晟瀾當即舉著一杯紅酒,毫不留情地朝醉倒的顧章臉上一潑。這廂幾個已經看愣了。
“是誰!”顧章從沙發上驚醒,半坐起來,猛地動作眼前一黑,待看得真切,“晟瀾!阿琬!”
馮琬心底嘆息,從前神采奕奕的男人變得如此憔悴,不由得憐惜而愧疚。
顧章與之對視了一分鐘,苦笑一聲,“我怎么讓你看見我這個樣子。”又疑惑,“你們……怎么會來百樂門?”
姚晟瀾打量了一下狼藉的四周,只是搖頭,“你這樣頹廢做給誰看?給阿琬,還是給寶珠?”
顧章的憔悴和沮喪寫滿臉上,看了一眼姚晟瀾身后一臉通紅的馮琬,懶懶道,“是做給我自己看的,如今這樣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晟瀾,你非帶著阿琬來看我這一幕嗎?”
姚晟瀾還未說,馮琬便搶先解釋,“是我隨表姐來的,我……我沒想到會讓你難堪。”
“難堪什么?”顧章一片冰涼,“你如何也不會喜歡我的,讓你看到也無所謂的。”
姚晟瀾覺得好笑,“做給自己看也看夠了。你也知道阿琬是無所謂,那寶珠更加不在乎。工廠倒閉了,那電影公司你也不去了?如果不是于可夫和幾個元老,電影公司也倒了,你也不知道。”
顧章推開雙手,“我還剩什么?我父親過世了,我連家也不用回,他們已經把我剔除出族譜了。骨肉親情,好笑!可笑……”
說吧,顧章落下兩行淚來。
姚晟瀾不知他竟又經歷了這番變故,嘆氣,“那你就不用振作了嗎?我認識的顧章,敢赤手空拳來到上海灘,談笑風生說自己是個淘金者。難得那只是你年輕的作為,以后呢?你以后怎么辦?”
馮琬走到顧章面前,看他沾紅酒痕許久沒換的淡黃的襯衣,以及眼眶紅脹痛苦而疲憊的英俊面孔。她蹲下身,猶豫地將手伸出。顧章卻猛然抓住,“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馮琬很愧疚,“你要我怎么看你啊?我不是可憐你,我是不想你變成這個樣子。”
顧章很想不顧一切的擁住馮琬,最終卻說,“你不是可憐我,那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馮琬眼眸清澈,柔聲說,“在我心里,你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佳人如斯,顧章深深愣住了,卻悲涼地說,“我現在除了電影公司以外,一無所有,上海灘上人人唾罵家族遺棄的可憐蟲。阿琬,我能怎么辦?我即便想再追求你,我也什么都沒有了。”
馮琬凝眸注視著他,微微羞惱道,“你怎么到現在還想著……”
“狂蜂浪蝶的風流事……”顧章自己笑了,“我知你不信,可我真喜歡你。”
姚晟瀾先打住兩人,“于可夫來過百樂門找你,你喝得爛醉如泥,估計也不記得他來找你。電影公司上下幾十人等著你回去,新片要開拍,原片要放映,你讓于可夫和幾個書呆子怎么辦?于可夫都求到我家去了,可笑他連公司的一個股東也不是,為你這般勞心勞力也是夠了……顧章,你癲狂夠了,就回公司去。”
顧章也不曉得聽進去幾句,癡癡抓住馮琬的手腕不放,馮琬也不掙。姚晟瀾見顧章又醉過去,便喚來了保鏢,將一聲酒氣的顧章架走了。
幾名闊少摸不著頭腦,便招來了姚晟瀾方才指使過的維特生。
“喂,你倒是說說,剛才那兩位是不是‘正宮娘娘’來抓人的。”
維特生收了闊少們付的小費,一邊埋頭數錢一邊說,“不是,我聽見什么電影公司什么的,那男的估計是受了兩個女的什么好處沒兌現才給教訓了一頓。”
當中一個恍然大悟,“我怎么沒想到怎么好的招。”
闊少們轟然大笑,當中也不免可惜,“那兩個想必是良家女子,哪個場子也沒見過怎么漂亮的美人,這才叫美人如玉啊……”
闊少中有一個是花邊小報的記者,冥想許久,才道,“這位‘正宮娘娘’我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