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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你覺得這兒美么?”驀然,柔和壓低的嗓音將我再一次從木訥的放空中拉回到了現實。
沒有開口,我只是稍點了點頭。
“知道我為什么最后才帶你來這兒么?”他說,“因為心境的不同,到這里會把人的情緒推向求生或覓死兩個極端。”
他自問自答,我依舊無言。
這場時間不長不短的旅行游歷的國家多,跨度大,然而同時環境雅,節奏慢,安閑又舒適。我自然知道他的安排就像他的人一樣,看似隨意,實則周密,卻不曾想能貼心細致到這等地步。
“我現在有種功虧一簣的感覺。”他復又說道,輕嘆出一口氣。
他歷來灑脫,凡事不愁,更極少有能嘆氣的事情,聽到過的寥寥幾次也都是為我。
只是這一回無奈的情緒和過去哪一次都不一樣。
他再笑不出來了。
“我現在有種生如塵埃的感覺。”頭一次,我反過來學起了他說話,幽幽道,“恩恩怨怨,我想退出江湖了。”
眺目遙望,卻沒有焦點。
不知道看什么,也沒有想什么。
平靜的不只是語氣。
心如止水。
不是因為失望,而是因為無望到絕望。
“你聽沒聽過一句話?”我的自嘲并未打動他,他沒有了一貫的言笑晏晏,顯然,他不想和我調侃,不覺得這是什么有趣的話,連冷幽默都算不上,“只要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
我一窒。
有感于我哪怕是細微的變化,大概擔心這樣的話語和態度嚇到了我,他語氣緩和了些,“能者逆境求生,愚者順境亦敗。”
“我以為在你們眼里我一直應該是后面那個失敗的傻子,當一個有能力的聰明人太難了。”我固然懂得他想要寬慰和鼓勵我的心思,然而我不是,也從不認為自己能是個智者。
就像匯聚成眼前這一雄奇美景的鹽粒水滴,浩如煙海,我只是其中的一粒一滴罷了,跟著一起隨波逐流已屬不易,哪里會有什么與眾不同的本事去逆境求生。
“你是不精。”這并非奚落,他僅僅不否認這一點而已,所以他又說,“但善良比聰明更難,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一種選擇。”
“拋開安慰的念頭,你真的覺得我善良嗎?”我笑了,這一回學的是他的自問自答,“我不是那個堅持不碰血,讓你們打賭的人了。我這種所謂的善良只是一塊順從和懦弱的遮羞布,再廉價不過。我早就已經迷失了自我,沒有一些最起碼的同情心和良知。”
憶起最開始對血液的抗拒,對血族的不齒,到后面親手殺人,看淡了那許許多多因我而殞命者的生死。
我確實變了。
變得麻木,變得冷漠。
變得成為了比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還要可怕太多的人。
一個“聰明”了的人。
更是一個再沒有了人性的人。
“善良從來都不會是普世的,絕對的,公平的,也不應該是。它是有節制的,有條件的,有選擇性的。”我的回答他不以為然,“我承認你順從,但從沒覺得你懦弱。如果你是那樣的人,我們不會有任何交集,我更不會在這里為你撐起這把傘。”
稍側身,他的視線自遠方轉而低下頭看向我,沉聲道,“我很慶幸,走到今天,在我眼里,你不僅善良,還保有了初見時的那份天真。”
“......天真么?”我喃喃著重復這個詞,想不到時至今日,我竟還能得到這樣的形容,不過轉念一想,倒是沒什么錯,“是啊,從你的高度來俯瞰,我也就剩下‘天真’了。”
“確實,不管從哪個方面,在我這兒,也可以說是在你周圍的所有人面前,你只是個孩子。”他一改平日對我與他年齡差距的忌諱態度,難得坦誠,“可你聽沒聽過人家說人分三層?第一層是沒見過黑暗,天真單純美好。第二層是見了黑暗,偏激世故老道。第三層是見完了黑暗,還是天真單純美好。”
“這樣的人讓人忍不住去向往,追逐。”他緩緩說道。
天真、單純、美好,這大概是對一個人最高的評價了。
當初我剛從不夜城回到他這里,他曾對我說,正因為深刻地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才會格外向往光明。
那時我不明所以,這會兒好像稍懂了些,但到底還是一知半解。
我,現在已經變成這樣了的我,竟還是可以被向往,被追逐,是光一樣存在的人?
有些想笑。
揚了揚唇角。
卻發現又實在笑不出。
因為更多的,其實是想哭吧。
然而,我總歸不愿,亦不能那樣不管不顧。
不記得哪里看到過,有人說一個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他的惡毒和善良都不夠純粹,其實只要其中的一樣變得純粹了,也就不會再感到痛苦。
可能的確是這樣吧。
但眾生皆苦。
憑我的修為是難以擺脫世俗,也只能做這蕓蕓的眾生之一了。
定了定心神,扭身抬起頭,我終于直面去迎上他的目光,“可這掩蓋不了那個人不夠強大,最后傷害拖垮身邊人的事實。”
他沒有因我一再的執拗而不快,用未撐傘的那只手替我拉好肩上歪掉的外套,“還是曾經有人說過,我也深以為意。我所認同的強大是遭受過人生的不幸,但仍期待幸福。受到過別人的背叛,但仍勇敢相信。看見過世間的丑惡,但仍付出善意。”
“最強大不是氣餒放棄,更不是無畏赴死,而是從黑暗和死地中堅信自己生命的向上,并為此不斷攀爬。你看,就像這會兒落入寂滅的夕陽,第二天依舊會成為冉冉升起的朝陽。”
他揚了揚下巴,指向前面遠方。
順著他的指引,我跟著望了過去。
太陽掩映在晚霞中,此刻正綻放著今日最后絢爛的光芒。
美不勝收。
為什么是我?
為什么上天要選擇我去做悲慘的那一個,經受那樣殘忍的折磨?
為什么我對此無能為力,弱如扶病到不堪一擊?
當我們遭遇不幸的時候,往往不禁要發出這樣的疑問。
顧言蹊說,強者要去戰斗,在這個過程中,須傷害自己,也要傷害他人。
吳煜凡卻說,強者戰斗的過程是相信自己,最終,超越自己。
弗吉尼亞·伍爾芙告訴人們,人不應該是插在花瓶里供人欣賞的靜物,而是蔓延在草原上隨風起舞的韻律。生命不是安排,而是追求,人生的意義也許永遠沒有答案,但也要盡情感受這種沒有答案的人生。
就像吳煜凡說的這起起落落的太陽一樣。
不論是開始登場,還是即將謝幕,在被允許的時間里,盡情地釋放自己吧。
少頃。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還是個哲學家。”這一回,是我出聲打破了沉默。
“哲學家可不是我,我只是覺得拉羅什富科那個人類說的話很有意思而已。”他撇了下唇,否認,接著又道,“還有,他也說過,哲學可以輕易戰勝過去與未來的痛苦,卻無法擊潰當下之痛。這就好像快樂在于感受,而非事物本身。”
是啊,能讓我現在這樣郁郁寡歡的,怎么會僅僅是對天地之大,寂靜空靈的顧影自憐,分明是我那到了這里被無限放大,萬念俱灰的絕望內心。
不過,看來今天不“正常”的人不止一個。
面對我難得的固執,甚至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吳煜凡應該是多少有些頭疼的,于是他嚴肅,但并不嚴厲。
他始終用的是一種很認真的態度,認真地聽完我說的每一句,再認真地逐一回答。
不屑于說教,也不命令服從,對與錯他不會橫加干涉,而是更愿意選擇傾聽之后引領,給我不一樣的全新角度去思考,讓我自己去感悟。
我從未相信過鹿謹揶揄的綽號是真的,也不覺得吳煜凡是柔心弱骨,胸懷天下,仁者不憂的大君子,但不曾想他竟然會如此飽含智慧仁慈與溫柔,真的同一位長者一般耐心地開勸安撫我。
他明明擁有一眼看穿人心的睿智,卻從來收起那份一針見血的銳利,全不在乎別人的看法,甘愿做個“沒腦子”的凡人。
與高調侵略型的領導者相比,他保守得多,這不是源于怯弱或無能,只因他更懂得含而不露,韜光養晦。
他無為,而無不為。
可能這就是貴族了吧。
非單靠外在物質,天生血統以及任何膚淺的形式主義來包裝加持,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貴族。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貴族們的精神呢?
每個人都有一份自己的理解。
以我管中窺豹去看吳煜凡,大概是責任和尊重,內斂與風度,還有最關鍵的,適時且適當的展露自己,無論是智慧或是實力。
對于我,有些時候他就是那個懸崖勒馬的存在。
這么說來,好像又重新認識了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不同于他,我是會庸人自擾的真凡人,沒有那么多解決問題的能力,想的東西還總是很多,他一如既往,陪在旁邊,安靜等我回神。
我知道他在擔心我,不管從什么方面出發,都是很想對他說一聲謝謝,但又覺得那樣一來未免顯得刻意和做作。
揚起臉,朝他笑了笑。
放心,我很好,一切都好。
就像傍晚火燒云過后,明天會出現的好天氣一樣。
雨過天晴。
必須要晴。
他舉著傘,低頭看著我,回以微笑,“我能給你撐起這把傘,我就能給你撐起傘上面的那片天。”
“這種微笑是極為罕見的微笑,帶有一種令人極為放心的感覺,也許你一輩子只可能碰上四五次。一瞬間,這種微笑面對著,或者似乎面對著整個永恒的世界,然而又一瞬間,它凝聚到你身上,對你表現出一種不可抗拒的偏愛。他所表現出的對你理解的程度,恰恰是你想要被理解的程度。相信你,如同你樂意相信你自己那樣,并且讓你相信,他對你的印象不多不少正是你最得意時希望留給別人的印象。”
我怔住,定定地看著眼前的“蓋茨比”。
他平靜地注視著我,笑意更深。
心跳狠狠漏了一拍,我急忙別過視線,再去瞧晚霞。
“好了,日落了,咱不看了。”他沒有戳穿,就像是沒看見我的小動作一般,“今日的晚課結束了,走吧,門生。”
伸手攬上我的肩頭,不待我作何反應,他將我轉向來時的方向后便移開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