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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后。
高跟鞋踩在三樓鋪設地毯的木地板上,發出連串有些沉悶,但極富節奏感的聲音。
侍者叩門將琳夫人引進書房,屋內的大管家向她頷首行禮后,離開房間關上了門。
她沒有直接上前,而是于門口遠遠地看著坐在窗邊那個明明面無表情的人,溫聲道,“怎么了這是?愁眉不展的。”
修長的手指一下下輕輕點著古老的橡木長桌,帶著一股與生俱來超凡貴族的傲慢與疏離,跟盛著鮮花的花瓶以及奢華的窗飾布景融為一體,Richard整個人就好像那書架間,墻上掛放的百年油畫一般細膩精致。
他沒有回應她的關心,恍若未察覺有人進入房間,琳夫人也不急著再問,從另一排架子的中間找到抽出上回未看完的那一本書,安靜地等待,坐都未坐。
有好一會兒,大概過去她翻了五六頁的時間。
“琳。”Richard喚她,似是才從自己的世界里徐徐醒來,“昨晚的舞會上你也看見那個混血兒了,我想知道,你對她的評價。”
甫一張口便直奔主題。
琳夫人對他這般早已司空見慣,并不認為奇怪和有何不妥,書都未放下,邊看邊回,同樣好不隨意,“確實是太小太單純稚嫩了些,但長久夾在狼血兩族那么一群各懷心思的頂層者中間,明爭暗斗的,就算保護得再好,畢竟經歷得多了,比起她的同齡人是絕對可以超脫了。”
“懂得進退,不驕不躁,擺得正自己的位置,知道愚笨往往能免受狡詐之人所騙,而沉默是她這種智商跟我們夠不上同層次人的最佳處世良策,情商來看也算表現不俗了。”她肯定地點了下頭。
言者不知,知者不言,比想象中還要聰明得多的一個孩子,會招人喜歡不稀奇。
“你覺得Chris對她是真心還是演技?”他不置可否,并未抬眼看她,甚至連腦袋都沒有動分毫,指尖依舊幾近無聲地敲擊著桌面。
同樣的問題,他幾小時前才剛剛問過另一人。
“嗯。”琳夫人沒有迅速作答,而是略沉吟回想了下,才說,“即使我親眼見到,也還是有些不可置信,但不得不說,Chris在這里面確實是真心的成分比較大。”
“真心?”Richard一下揪住關鍵詞,“這兩者對于我們難道還有什么區別么?”
他馬上追問。
“Chris如果是真心的,那顧言蹊給他下絆子這篇兒無傷大雅,絕對可以輕松翻過。因為對他來說,那是找到他最愛還還給他的恩人,昨天我看顧言蹊對他又是百般拉攏的。而且,我有感覺,那孩子跟顧言蹊之間的關系絕對不一般,我擔心Chris早晚被搖擺甚至偏頗那一邊。畢竟,他要真的那么愛她,那在他那里,這世上最可怕的風就不是颶風,而是枕邊風。”她笑了笑,又說,“如果是演技,在顧言蹊那樣明顯就是刁難到不近人情的血誓典禮要挾之下,Chris還能當場欣然接受,事后沒有半分破綻,天-衣無縫地精心安排準備一場對血族,尤其是對咱們純血,毫無意義又自降身份到可笑至極的所謂求婚,那他的野心簡直大到無法想象,就更得提防著了。他現在因此犧牲失去的一切,將來必然會變本加厲,數倍的奪回來。”
“你對Chris的能力就這么肯定?不覺得有時候他腦力有些夠不上檔次么?就我所知,他到現在也還是記不住沐瑾的名字。”琳夫人逐一分析,暢所欲言,答得很是細致認真,然而顯然Richard認為仍舊不夠。
而這一問,再次是從他人口中得來的,沒錯,正是Eugene所一直介懷擔心的事情。
“無上的精明在于理解大小事物的價值。名字而已,并不重要。在你們這些人里,論起來,他的頭腦確實排不上什么位置。但有句話說得好,巧妙運用相對而言平庸的資質,仍能贏得贊譽,而且往往遠較真正聰慧之人更具聲望。他現在也恰好印證了這一點。”原本講到這里就差不多了,可她知道以他今日的狀態這依然不足以稱得上“透徹”,于是接著道,“Ventrue派純血的高貴血統,同時在相當一群人轉血中擁有著較高的威望和他們很大部分人絕對的效忠,這樣的人一旦有了野心,假以時日,絕對會比任何人都走得更遠爬得更高。如果沒有強大的外力牽制,你們肯定控制不住他。”
“況且,人心這種最復雜的東西,他更有可能是第三種情況,要人,也要權。所以,只憑血誓典禮我看不太保險吧。要不,你也不會賣吳斯謬一個人情,讓他進實驗室了。”誰規定的必須要選擇一個?那是無能者的憂思,要美人,更要江山,這才符合他們這個身份應該考慮的。
無需捧殺,就是陳述一個事實,他Chris簡直是天生的領導者。
以他的資本,本不該當池中物,他已沉寂平凡得太久太久,然而如今身邊有了混血兒在,不管因著什么理由,哪怕僅僅是為了守得住她,他也不可能再蟄居一隅下去。
人啊,不管過去是個什么無所謂的模樣,但凡有了真正想要的東西,不用旁人鞭策,便會自覺爬起來去爭去搶了。
Richard未置一詞,轉而又問,“吳斯謬你覺得怎么樣?”
“我們沒有人知道他對沐瑾毀天滅地也一定要得到的偏執是為什么,我們也不用知道。”她翻了一頁書,“性格決定了得自命運的各項事物的價值。吳斯謬孤僻瘋狂,又是那么一個痛恨純血入骨的人,現在能為了她找上你們,進入實驗室,可見她對吳斯謬的意義不可估量,是比他生命還要珍貴的存在。”
“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才有做大事的品格,只是。”她莞爾,忽然轉折,“這樣乖張的性子,順著他來還好,可沐瑾現在偏又是被Chris縱容,捧手心里疼著護著,寵慣了的。一個是曾經掙扎在生死線上僥幸撿回條命,游走于族群邊緣的,滿打滿算不過才兩百多歲,一個是從來養尊處優,在支派里游刃有余,被仰人鼻息,活了將近千年的。凡事怕個比字,就給他個假如的機會,假如吳斯謬將來突破了Chris的層層壁壘把人給奪回去,但想要重歸舊好,兩個人之后怕是都要吃些苦頭了。”
即使真有那萬世一時的可能,但這天地云泥的懸殊落差,他們如何回到過去?
比生命還要珍貴嗎?
幾乎所有的問題他都問過ne也問過他,而他現在又全部轉傳給了琳。
沒有意外,他得到了當以掌聲致敬的一番論斷。
然而,Richard看起來沒有絲毫態度上的變化,反應平淡,仿佛僅僅是總結,再確認一遍而已,“也就是說,你認為他對混血兒是超越Chris的真愛了?”
不談實力,反而講起了感情,話題這樣子好像變得有點兒八卦了,不過問的人和答的人都沒有當作一般的玩笑來對待。
琳夫人從不會去過問他為什么會問一些東西,盡管有時候那些問題像考卷一樣,沒完沒了,還刁鉆又奇怪,就好像現在。總之,無論是什么,凡是他愿意來問的,她就去答,而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真愛如同火焰,須要恒久的動力撐持,當愛情再無希望或恐懼,它亦將不復存在。這句話就算是適用于所有人,也獨獨不會適用于吳斯謬。”她說道,“并不是說Chris就不是真愛了,但比起他那種幾乎擁有一切,得到她是錦上添花的人來說,吳斯謬一無所有。”
最后一頁,到了。
這本書每次唯有來這間書房和他像這樣聊一聊的時候才會翻看,不記得看了多久,今天總算看完了。
“他從一個被家族所唾棄,一無是處的廢物,僅僅是經歷了成年轉化儀式就可以轉瞬如此強大,關鍵那股力量來源神秘,所有人都無法探知,頗有些深不可測的架勢。但可以肯定一點,他能有今天,付出的代價遠非常人能想象。對他而言,那個孩子不僅僅是他的愛情,恐怕是全部的一切和存在的意義。”合上書,她直起頸子,“這也就注定了他在這場爭斗中要比Chris更加悍然不顧。不留余地給別人,同樣也不留余地給他自己,甚至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書歸位放好回去,她終于轉過身,把目光落在窗前那人身上,“你上次說給我的,我看繞在那孩子身邊能和吳斯謬打斗還有勝算機會的,也就是那個狼族最驍勇善戰的蘭焱了吧。”
“所以,你覺得吳斯謬是完全可以斗得過Chris了?”沒有去搭腔回答她,Richard的提問尚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