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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里,從來只有一定。
這是她對他的直覺。
而直覺,很多時候裝在心里就好,并不需要宣揚出來,到該它發生的時候,自然會發生。
她深知暫時得不到答案了,便不拘泥于此,沒去點破,而是單挑出他話里的一句,“順便”告訴他另外一件事,“馬上就壓不住了。”
“怎么講?”他好像并不感到意外。
她拿過酒瓶,為他的空杯里倒上酒。
“還有不到一個月,Chris的血誓典禮就會舉行,時間和地點都已經定下來了。”這一則絕對是最新內幕,外人毫不知情的重磅消息她終于肯透露給他。
他的表情刻板如故,有條不紊地認真做著批注,“為什么不繼續說了?總是欲言又止的,你是在試探我么?想看我對混血兒是不是有感情?或者更應該這么說,我是不是像Chris一樣,也愛她?”
不等她作何解釋,他索性一次過把話全跟她說明白了,公事公辦,“如果是這樣,我想我們沒必要談了,等我‘安靜’看完數據,就可以散了。”
安靜,他強調。
他始終沒有抬眼,資料不少,時間有限,必須抓緊,他把修改的意見盡量簡單易懂的總結出,打字的速度極快,如果是實體鍵盤,一定噼啪作響了。
“......大約是為照顧沐瑾的情緒,Chris不同意在圣地舉辦儀式,要自己定地點,而且嚴格控制內場的觀禮人數。”她被他這乍看無甚變化,實則陡然冷下去的態度所震懾,心間一顫,馬上和緩氣氛,娓娓道來,“那個人的意思是,暗度陳倉。給吳斯謬開一條捷徑,算準時間,讓他卡在儀式剛好完,人還沒出內場前看到那一刻,但是木已成舟,無法阻止。”
幾個回合下來,慢慢地,局勢扭轉了過來,鹿謹已悄然掌握主動權。
現在,輪到他了。
他沒有說話,先前戳點滑動屏幕的動作也停了,忽然如雕塑般坐在了那里。
琳陪著,不去出言打擾。
兩個人又一次沉默。
這一回,時間過了有好一會兒。
“地點是哪兒?那個人安排得怎么樣了?你確定他有十足的把握讓吳斯謬在Chris的地盤進去么?”他開口,連著問了三個問題。
“并不是Chris自己的地盤,他定地方而已,所以應該還是有很大可能性成功的。前兩天我正好有機會看到圖紙,不知道你用不用得到就給偷偷拍下來了,也一起帶上了。”她扭身打開包包,在里層的暗袋中摸出一張疊成細條的紙,稍稍環顧了下左右,確認安全了才扣在手里遞了過去。
他展開掃了眼,迅速將紙收好,“想辦法把消息放給這個人,到時候沿用那人弄出來的路線不變,但給他的時間要提前。”
伸手進杯,恰好她剛為他滿上,他以指蘸酒,在桌子上寫下名字。
“......他?”琳簡直不可置信,對著才寫完轉瞬就被涂抹開掉,變成一灘水漬的桌面稍瞪圓了眼,又看看他,“你的意思是將計就計?可他憑什么會見我?”
“憑這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試管,同樣,是通過桌下遞給她。
掌中的試管尚帶著他的體溫,待她意識到那是何物,更詫異了,“......這種東西你都要隨身攜帶么?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她本不想,亦不會問,如果是那人,她一定也懶得理會。然而,對面的這一個使她終究沒有忍住。
“偷著搞來的。只要他們來這邊參加例行會議,我都會隨身攜帶,有備無患,萬一有用呢?今天總算派上用場了。”他解釋,神情自若,十分坦蕩。
接著,他伸指又去蘸酒,“典禮的主角不是Chris,而是他。”
如果方才還算驚訝,這第二個的名字則真把她嚇著了,險些就要忘了控制自己的調門,“......這不可能!怎么可能會相信?”
作為Tzimisce一派活了幾百年的純血,她當然不是這樣仿佛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一般一驚一乍的人,但鹿謹今次會面實在帶給她太多的不測了。
感覺有些失去對事情的掌控力了,她猜不出他的想法,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底牌,而那些都究竟是好是壞。
“只要有了混血兒的血,他就一定會相信你。”他從容篤定,手一掃,再次抹掉了桌上的痕跡。
年歲擺著,畢竟不是尋常人等,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稍有失態的表情,變回端莊文雅,鎮靜理性的那個女人。
“為什么?”她問。
接下來她要為他做的這些事情件件棘手無一例外,若說不成功便成仁也不是沒可能的,所以她有足夠充分的理由必須要知道。
“想看熱鬧行不行?”他并沒有直接回答,半開玩笑似的輕松以對。
琳是何等的聰明人,點到即可,她稍作思考,“你是想讓斗爭提前開始?逼得那人提前弄你出去?”
好像有點兒懂他的意思了,可她又隱約覺得哪里說不出來的不對勁兒。
“我壓抑得太久了,就想看戲,而且還得是幾百年之后想起來也還是讓人回味無窮的大戲。很明顯,之前的那一版沒有這么精彩。”他不否認她的觀點,但好像對這種直白的講法不甚贊同。
“況且。”資料翻完最后一頁,結束關上屏幕,他將電腦從桌下遞還給她,“我再不出去,你怎么辦?”
等了這么久,到底他抬起頭望向了她,目光深邃,直指人心。
是了,就是這個眼神,讓她沉醉,讓她淪陷。
沒什么好不能承認的,單這一眼,她的心跳就倏地加快了。
“我以為你已經不在乎了。”言語間她不自覺流露出一絲嬌嗔,似是對他方才公而忘私,分外嚴肅的態度訴說著小小的委屈。
叫人家誤會成這樣,他當然得要澄清,“怎么會?以后誰也不知道,但至少當下我們是相戀的。”
他的聲線溫潤中不失清和,單是普通講起話來都十分好聽,更別說蘊含了感情。
“對嗎?親愛的。”他又問,見她笑了,也微揚起唇。
一聲親愛的叫得親切又不令人肉麻反感,即使這只是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稱呼,她聽了還是頃刻展開笑顏。
喊她是這樣,喊沐瑾卻張口閉口的一直都是不咸不淡的混血兒,遠近親疏不言而喻。
她知道她這樣挺傻的,幼稚到放外面該淪為個笑料了,但不可否認,確實舒心很多。
他就有一種魔力,和他在一起她會變得患得患失,也會變得喜笑由衷。
她并不認為這是件壞事,雖然以他們各自的身份,這須要承擔巨大的壓力和風險。
但高風險,高回報。
她意識到,她,原來是可以七情六欲,有血有肉的。
就像個鮮活的,真正沒有休眠的人一樣。
那么成交,為這份巨額的回報。
為她自己。
“我最近時常在想,是真的不知道該羨慕那孩子還是同情她。不說狼族,單是能讓Chris同意血誓典禮,許她一個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就覺得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再加上對她偏執如同入魔一樣的吳斯謬,這兩個純血都這么轟轟烈烈刻骨銘心的,匪夷所思得實在叫人接受無能了。”心情好了,她說話的內容都變得八卦起來。
該做的正經事情忙完了,她既然愿意,他便樂得同著她閑談,“吳斯謬先放一邊,Chris表面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癡情得感天動地,但那是對人類而言。對我們,無論是為了權力還是什么,他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瘋狂,而且愚蠢至極。”
他若是毒舌起一個人來,可是不給對方留活路的。
哪怕是他的“老搭檔”。
是啊,瘋狂,而且愚蠢至極。
她垂眸,感嘆,“人人都說血族唯二的兩個傻子就是他們了,蠢是蠢,但對女人來說也確實浪漫。只是這個浪漫的代價太大,有些沉重到讓人窒息。”
“你到底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我聊Chris的?”跨越重重阻礙,如此來之不易的相聚,卻總在提另外的人。
可以,但沒必要。
她重新看回他,“怎么?你不滿意了?”
不動聲色是她的基本功,實際上,他有些吃醋似的問話讓她的心如同小鹿亂撞,雀躍不已。
她矯情了,好像個懷春的少女。
“雖然我離開Tzimisce得早,但對你也是一直有所耳聞,像你這樣出身高貴的純血能看上我一個人轉血,我還有什么可不滿意的?”鹿謹的手從桌底伸過去,悄悄攀蓋在琳放于腿上的手,語氣更顯溫柔,“如果我連你的愛都不在乎,那這世上也沒什么值得我在乎的東西了。”
“你不怕被人看見?”她深感窩心,為之動容,盡管這樣問著,卻又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平日里絕不會有的嬌羞,仍由著他把玩她的手,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溫馨。
“怕什么?掩人耳目來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人越多越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見一次容易么?”他愈發大膽,甚至輕輕撫上了她的腿。
他放肆的動作讓她輕顫,讓她端不住那份驕傲和矜持,恨不得與他相擁。不過,她沒有忘乎所以,仍是先謹慎掃了眼周圍,見沒人在意這邊,這才放心看向他,剛見時那股子心疼到有些發酸的感覺也再一次點點冒出,“你瘦了好多。”
“不用惦記我,我最近寢食難安得有多半兒是擔心你鬧得。”他溫熱的大掌離開她的腿,再次握住她的手,“我相信你的實力,但你在那人跟前還是再多注意些,他把你當他的智囊團,越是信任你,你也就越危險。”
他的憂愁惦念溢于言表,看著她的眼睛,倍加珍惜,一秒不想再錯過了。
“我很好的,沒事,我都有分寸。時間不早了,我得先走了,你交代的事情我一定盡全力給你辦好。”琳按捺下心中萬般不舍,輕輕把手抽離,將掌心里攥了許久的藥劑瓶倍加小心地放進包包內,稍理了下衣服,起身離開。
鹿謹噙著笑,目送。
到了門口,她意猶未盡,忍不住側過頭,他手沒有舉高,從桌上翻起,稍擺了擺。
兩人舉止神態狀似無意,實則心照不宣地給彼此做著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