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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代表著李躍新的那條雪蠶,顏色轉變得較快,也較鮮紅;若按原本的速度,在另外一條雪蠶還未轉至完全艷目紅色時,代表著李躍新的那條雪蠶就會先行達到最頂峰的暗黑色;也就是那一條是極有可能率先死亡的。

但是,也就是在眾人眨眼的功夫里,兩條雪蠶身體的顏色竟然異變突生。

喝下墨白鮮血那條雪蠶,竟在這瞬息之間,那顏色似突然被人注入了大量的黑色素一樣,一下就由淡淡的紅影往濃黑轉變。

安王府的人群中,有人緊張得忍不住低低掩嘴驚呼了起來。

而喝了李躍新鮮血的那條雪蠶,顏色轉變的速度竟然完全慢了下來,甚至幾乎已經停滯不會再往深去轉變;眾人定睛望去;那條雪蠶的顏色鮮紅如血,顏色明亮鮮艷,且看那雪蠶昂頭轉目的模樣,顯然比剛從盒子拿出來的時候精神多了。

很多人的面色在這個時候再無無法淡定,而開始似那兩條關系到墨白與李躍新終生的雪蠶一樣,頃刻大變;有人變青;有人轉白;有人泛紅。

總之,甚少有人的臉色還能在這種情形下,還能保持著原本的平常狀態。

風絡嘴角微揚,眉梢之處也斜斜勾起,隱約的似乎可見他眼底流泛出勝利在望的得意曙光。

然而,他眼角的笑紋還未完全展開,桌子那兩條關系到墨白與李躍新終生的雪蠶,這時它們身體的顏色又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先是喝了李躍新鮮血的那條雪蠶,原本幾乎凝定不變的鮮艷血紅顏色,竟在瞬息間發出了跳躍性的轉變,一下就變得又深又濃;那鮮紅霎時不見了影子,它渾身顏色在眨眼的功夫里;完全成了暗黑色。

反觀那條喝下墨白鮮血的雪蠶;竟也在這時發生了逆轉性的變化。

它身體濃深的顏色,竟也以眨眼不及的速度唰一下從濃黑變成了淺白,然后又從淺白漸漸往紅色上加深。

眾人的懸在嗓眼上的心,都隨著這兩條雪蠶身體顏色變化而悠悠地在半空飄蕩著;一會兒輕松歡喜;一會兒又緊張捏汗。

但這兩條雪蠶,在逗弄了眾人一番心性之后,似乎也失了再活潑變色的興致。

兩條雪蠶顏色變化的速度竟都在同一時間慢了下來。

這簡直比舉刀欲砍人腦袋的劊子手給人的感覺,還要讓人感覺窒息緊張。

眾人盯著兩條雪蠶,連半點眨動都不敢。

不過,兩條雪蠶身體顏色變化的速度雖然慢了下來,卻也在緩慢之中發生著漸變。

隨著兩條雪蠶身體顏色發生變化越來越明顯;風絡臉上的顏色也越來越明顯了。

一刻鐘后;喝了墨白鮮血那條雪蠶的顏色完全凝定不變了;那是無比奪目的鮮艷紅色;眾人正在暗中松口氣。

但是,那條雪蠶在昂頭有氣無力地瞥了眾人一眼后;居然很直接的將頭一歪,倒了下去。

而另外一條雪蠶,身體顏色已完全變成了濃黑色;相反,它昂著頭,卻精神十足地睥睨眾人一樣,在眾人暗暗驚心的時候;它竟然也來個頭一歪,就往旁邊倒去。

眾人被眼前這完全不合常理的一幕給驚得心又劇烈地跳到嗓子眼去。

這些人當中,唯安王爺一張偏黑的臉,仍舊擺著一副永遠別人欠他數百萬銀兩的冷酷表情;而東方語與墨白則面色如常,一點驚慌之意也難從他們臉上覓見。

風絡看見這情形;雖然他的身體仍在龍椅正中端坐得筆直;但他的臉色也同樣微微起了變化,眼角眉梢那一抹得意自信在不知不覺中已隱了去;他的眼眸里,也有了淡淡的狐疑與驚訝。

顯然眼下的情形,也并非他的設計。

“請問陛下,現在這情形,該如何判斷?”安王爺冷眼瞥了瞥那兩條一樣歪頭倒在桌上的雪蠶,毫不遲疑越眾而出,面向風絡冷靜提問。

風絡沉吟了一下,眉頭暗垂,“這個……”

他目光無意一掃,竟在這時驚覺那條喝下墨白鮮血的雪蠶忽然又生龍活虎地昂揚著頭,精神抖摟著轉著小眼睛看大殿眾生百態。

他眼神頓時激射出暗冷光芒;而溫雅隱笑的臉龐這時也沉了沉。

“御醫,你們上前檢查一下另外一條雪蠶。”

眾目睽睽之下;就算有風絡暗中授意;御醫也不敢做得太過份;不過,就算他們不過份,想要借著檢查的時候,暗中將那條精神抖摟的雪蠶給弄死,也并不是什么難辦的事。

當然,就算難辦,他們也得硬著頭皮去辦。

誰讓他們是臣,風絡是君。

他們此刻可是從身到心,都深刻地體會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句鐵律。

墨白垂著眼眸,眼底隱隱有寒光閃過,寒光閃動里,又微微濺出一縷譏諷輕笑。

他雪白長袖貼身下垂;精致如玉的修長手指也自然隱在長袖之下。

無人窺得見這個時候,在兩名御醫靠近桌子,企圖暗中下手弄死那條通體顏色鮮艷而且精神抖擻的雪蠶時,他掩在長袖之下的指尖微微動了動。

這一動,那條雪蠶四周,便有如暗置了一層無形的金鐘罩一般。

兩名御醫分別試了又試,卻仍是無法暗中下手弄死那條雪蠶;兩人見無法完成皇帝暗下的任務,頓時著急了;兩人暗下悄悄交換了眼色;又開始對著那條雪蠶幾動手腳;然后,到最終,卻終還是徒勞無功。

這時間一長,風絡也就看出端睨來了。

不過,這個時候,安王爺卻沒有再保持沉默,讓他們有機會繼續下手弄死那條雪蠶。

因為那條精神抖擻的雪蠶,已經維持著昂頭轉動眼睛四瞄的動作有一段時間;按照他們先祖留下的辦法,這條雪蠶的存活,與它身體蛻變之后的顏色,都已經毫無懸念地驗證了最后結果。

墨白才是安王爺的親生血脈。

風絡縱使這時再心有不甘,也不能再讓兩名御醫繼續待在雪蠶旁邊去查驗。

“陛下,現在按照陛下你所提議的,用先祖的辦法來驗證他們兩人血脈真偽,已經得出了結果;還請陛下按律處置那個冒充的家伙罪行。”

風絡暗下皺了皺眉,看向李躍新的眼神一瞬掠出深深冰涼與冷戾。

李躍新無意撞上他如此讓人驚恐的眼神,一瞬覺得心底發涼;這涼意竟迅速的在這一眼之間,自腳底升上了頭頂。

風絡扭頭,再不看他,而是淡漠吐字:“來人,將那個企圖冒充皇親國戚的男人押下去。”

風絡一聲令下;殿內便有侍衛似陰風一般掠了過去,一下拖住李躍新,兩人一左一右的以閃電般的速度將他往殿外押去;根本沒有留一絲機會給李躍新再開口說話。

接下來,風絡自然無法再推翻自己提議用祖法甄別出來所得的結論;不過,仍是以吉時已過為借口,將這場大典給無限期延后了。

安王府一眾人對待這個結果,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梁側妃一回到安王府,立時跪在安王爺面前請罪。

不過安王爺既沒有表現出暴怒怨恨也沒有表現出歡喜;只是淡漠瞥她一眼,不帶感情地說一句:“你的本意也是為王府好;你回去吧,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

如此這般,便算是輕輕揭過了;胡側妃知道安王爺沒有處罰梁側妃之后,心里實在不甘;想著梁婉那個女人,二十幾年來都裝得怯弱柔婉,騙了大伙這么久;終于在關鍵時候露出了嘴臉,差點將整個王府的人都置在極度危險的顛覆之中,王爺卻如此輕易就將梁婉放過,實在是讓人心里不忿。

不過,胡側妃不忿歸不忿;在她故意到流光閣企圖煽動東方語跟安王爺討說法不成之后,她也就灰溜溜的躲回她的無憂居去;她是沒有膽量直接到寧安軒跟安王爺面前叫囂要處置梁婉的。

這場世子大典風波過去之后;忽然有一天,宮里傳來一件大喜事,據說是陽妃已懷有龍胎足有三月之余。

這件喜訊傳出來沒多久;風絡竟然不顧眾多大臣反對;堅決要冊立陽妃為皇后。

旨意一出,當即通過各州令層層下發;說是準備在兩個月后舉行封后大典。

“兩個月后?冊立陽妃為皇后?”東方語涼涼一笑,挑眉看著白衣如雪的妖魅男子,“我沒聽錯吧。尤妃竟能容忍她安然地懷孕三月有余?而尤相竟也能容忍陛下賜這樣的旨意封一個無權無勢的女人為后?”

“小語,無權無勢的女人對于他來說,或許才是最好最令他放心的;畢竟沒有渾厚的家庭背景,以后就不能在朝政上對他有所制肘。”

東方語沉吟了一下,笑意含涼,道:“這話說得也不錯;不過反過來,自然也有不利之處;若真讓陽曦當上皇后,依她無權無勢的背景,怎么管得資宮一群女人;且不說別人,單單說尤妃好了;如果陽曦越過她還壓在她頭上當上正宮之主;尤妃又豈會與她好相處。”

“小語,我看封后這件事的背后目標,只怕并不僅僅是為了打壓尤氏勢力這么單純。”

少女挑了挑眉,眼神越發的驚亮透澈,“你是說,風絡這么做的目的是為了將陽叔叔引到帝都來,他真正的目的是為了雁回峰絕谷里的瑪瑙?”

墨白淡淡點頭,眼神若有所思,“應該錯不了。上次他想要借我的身份將安王府打壓下去,以為那次就可以一舉平穩拿回財權與軍權;他怎么也料不到事情到最后會功虧一簣;所以才會再次將主意打到陽曦身后的瑪瑙身上。”

東方語微微一笑,笑意爛漫如花,卻又透著冰晶的亮,“可是,上次陽曦懷孕的事情,不是他故意搞出來好將尤如虹擠下去,不讓她順利當上皇后的嗎?其實這么多年以來,他膝下只得尤妃育有一女;就算御醫們一直對他遮遮掩掩,他自己也應該意識到是哪方面出了問題吧?莫非他還想故伎重施?”

墨白沉吟了一下,眼神一瞬閃過復雜眸光,“小語,你還記不記得上一回我們跟蹤風銀星的事?”

東方語怔了一下,隨即心中一緊,“你該不會想說她肚子里的孩子是?”

墨白皺了皺眉,眼神隱隱泛冷,“我也但愿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如果按照你據說,他早就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陽妃卻能獨得圣恩,順利懷上龍胎,你說這樣的事情,他能不起疑嗎?”

東方語點頭,心緒同樣復雜起來,“也是;他若是心里明明已經起疑,卻還要裝出一副歡喜的模樣,并以這個為理由詔告天下,欲將陽妃拱上后位;那他的用心可真是日月昭昭了。”

“不過,也有可能,他本人并沒有像你說的那樣,意識到自己某些方面出了問題;畢竟,在陽妃之前,不是還有一個蝎主存在么。”

東方語沉吟了一下,眼眸轉動,眉宇間便流泛出隱約寒涼光澤。

她勾唇,淡淡輕笑,“墨白,既然他已經準備要對安王府開刀,那我們也得做個懂禮儀的人才是;不回敬他一點小禮物,我們怎么也說不過去。”

墨白也隱隱笑了起來,看她的眼神溫柔流漾,憐惜依舊。

“你說得對,我們該對他禮尚往來的。”

東方語抬眸,凝定他妖惑眸子,兩人相視而笑,她涼涼道:“來,我們好好謀劃,該送他多少件禮物為好。”

十天后。

離帝都南城門二十里處;一輛馬車火急火燎的往帝都趕。

不過,車夫在拐彎之后,卻突然勒住了馬匹,車輪也在瞬間戛然而止。

而他正忐忑不安地看著前面;正前方陣陣灰塵揚飛之處,奔出一隊便服裝束的漢子;雖然他們身著便服;但他們渾身上下自然散發的冷峻氣勢,與那冷漠的眼神,讓人見之立時便察覺出他們絕不是普通人。

那群人在看清勒停的馬車后,后面那一隊人馬也同時在距馬車一丈外的地方停住;不過,為首一騎卻在大手揮停身后那隊人馬后,自己一拍馬背,往馬這邊奔了過去,他停在馬車前面,沉聲道:“請問里面是雁回峰下絕谷的陽逸夫婦嗎?”

車廂里面坐著的確實是陽逸與丁香姨;他們之所以馬不停蹄往帝都趕,當然是因為聽到陽曦準備被冊立為皇后的圣旨。

不過,能夠一下就叫破他們身份的,他們自認少之又少。

陽逸在車里皺了一下眉頭,心想莫非是曦兒派人來接他們的?

為首那騎在馬背上面無表情的家伙絕不是陽曦能夠使得動的。

因為他是墨白座下最得力的親隨之一煉鐵。

“陽先生;我等是奉白公子之命前來迎接你夫婦進城的。”

“白公子?”陽逸呆了呆;不過一下就想起了煉鐵所說的是何人。

因為這個稱呼,跟那個人的氣質容貌實在太過讓人印象深刻;即使時隔幾年;陽逸對他的印象亦未曾淡去半分。

“他如何知道我們要來帝都?”

質疑的是女聲;煉鐵猜,那個女人八成就是被自己女主人以十分不悄兼不滿的語氣形容過的丁香姨。

也許是受了東方語那輕溫不屑的語氣影響;煉鐵的聲音冷淡之中也隱隱的含了一絲不屑。

“陽先生,公子知道現今陛下已將即將冊立陽妃為皇后這事詔告天下;他估計著你這知道消息后,一定會日夜兼程趕路;這會應該非常疲憊了;是以才安排我等在此恭迎先生二人,略盡地主之誼以示回報當年先生對他的大恩。”

煉鐵答得有理有據,態度不卑不亢;沒有表現出過從的謙卑,也沒有表現出過度的自傲。

陽逸見狀,輕輕點了點頭,在心里暗自贊嘆。

他想了一下,才道:“你說是白公子派你等前來;可有什么信物憑證?”

煉鐵立時自身上掏出了墨白交給他的信物;陽逸一見,當即便信了。

因為那似玉非玉的令牌,不但精致,且上面緣刻的字體十分獨特,他之前在墨白身上看見過;知道這東西可不是別人輕易能夠仿冒得來的。

而且,依他對墨白身份的猜測,這東西也絕不可能會隨便露在別人眼前。

煉鐵將陽逸夫婦自南城門外接走之后,先帶他們換了一身精美舒適的衣裳;按照煉鐵的說法,是白公子安排他一定要這么做的。

至于原因,煉鐵只轉述了墨白一句話:佛要金裝;人靠衣裝。

陽逸原本無所謂的;但丁香姨是女人;女人天*美;況且他們所到之處是天子腳下,權貴云集的地方;若是穿得太過寒酸,自然容易被別人輕視。

煉鐵帶他們換過衣裳之后,按著時間計算了一下,然后在帝都巧妙的兜了一個圈子,再然后領著他們夫婦二人到了天香樓用膳。

不過,去到天香樓的時候,卻發現大廳早已客滿。

按照陽逸的意思,是建議煉鐵去別的地方用膳也是一樣;但丁香姨在看見人滿為患的大廳里,眾人除了吃得香吃得歡之外,竟然還沒有一般食客粗鄙不雅難以入眼的吃相。

起碼放眼望去,人頭攢動的大廳里,熱鬧歸熱鬧;但從這些人的吃相與衣著,便可對這些人的身份可見一斑;這能來這里用膳的人都是非富即貴的人。

這可是身份的象征。

丁香姨一想著自己的女兒馬上就要冊封為東晟皇后;她覺得自己當然也是個有身份的人了。

既然如此,她又怎肯屈就自己到別的低檔酒樓用膳。

她瞇著眼睛,撇了撇嘴角,對煉鐵道:“我聽說像這種高檔的酒樓,一般不是都設有專門招待達官貴人的雅間嗎?不如你去要一個雅間,我們就在這里用膳好了;免得四下跑來跑去;我現在還覺得有些頭暈呢。”

她說著,舉起袖來,扶著額頭,作出怯弱頭暈狀。

陽逸見狀,立時關切扶住她,問道:“你怎么樣了?這暈車都暈了一路,到現在感覺還是這么難受嗎?”

煉鐵見狀,有些無奈道:“這里自然是設有雅間的;不過就不知道目前還有沒有空的。”

丁香姨輕蔑地瞥了他一眼,道:“就算沒有空;以你家公子的身份,叫掌柜的騰一間出來給我們不就行了。”

陽逸聽了這話,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低聲道:“阿香……!”

“陽夫人,這家酒樓可不是有錢就能進來用膳的。”煉鐵面無表情看了看丁香姨,“不如請兩位隨我到柜臺那邊看一看吧。”

丁香姨有些不悅地斜睨他一眼,心想不過是讓人騰一個雅間的小事;竟然也做不好;看來那個什么白公子的身份也不怎么樣。

隨即她心中又微微得意起來。

那個白公子一定是知道曦兒就快是東晟的皇后,有心想要巴結他們;所以一早的就派人到路上迎接他們,這一路又是安排他們買新衣裳;又是安排他們到這種高檔的酒樓來用膳。

可是,想起這個;丁香姨心中的得意立時轉變成了不悅。

那個白公子也太不會做人了;既然早就打算安排他們到這里用膳,為什么不事先訂好雅間等著。

陽逸看問題自然與丁香姨看問題的角度不同;他聽聞煉鐵這么一說;心下怔了怔;眼里隨即流露出幾分疑惑與若有所思。

煉鐵似乎對這兩人的心思仿若未覺般,大步走在前頭,就往柜臺那邊走去。

“掌柜的,我們想要一個雅間,現在還有空出來的嗎?”

掌柜瞇起一雙精明眼,目光閃閃地打量著三人。

半晌,才慢悠悠道:“客官,現在我們酒樓里還有一個空著的雅間;不過,你確定你們真夠資格到雅間用膳嗎?”

“要知道,想要進入我們天香樓的雅間,那可是有幾條鐵律規矩的;并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進。”

掌柜的表情雖然不帶什么歧視或輕蔑,但他那漫不經心的語氣,卻已在明顯暗示他們三人不夠資格進入天香樓的雅間。

丁香姨一聽,心下頓時冒火了。

“不就是一個吃飯的地方,還有什么了不得的鐵律規矩!”

掌柜懶洋洋瞄了眼她氣憤得鐵青的臉色,漫不經心地扭頭,往身后墻壁上那幅大字指了指,然后慢吞吞道:“這上面已經寫明了訂用本酒樓雅間的規矩,請你隨意慢慢看。”

聽得掌柜這么一說,不但丁香姨一臉不忿地抬頭往墻上那幅大字看去;就是陽逸也挑開眼眉,迅速閱讀起那幅大字來。

大字當中只列了三條規矩:第一,錢不能少;第二,身份不能低;第三,有錢有身份?想上雅間?可以,先拿五千兩大通錢莊的銀票押著。

當然,這些都是在有雅間空著為前提。

丁香姨看完大字之后,霍然扭頭盯著煉鐵,暗地咬牙道:“錢不能少?多少錢才算不少?身份不能低?什么樣的身份才不算低?還有,為什么非得先拿五千兩大通錢莊的銀票押著?有這么霸道不講道理的規矩嗎?現在這的雅間居然只有一間是空余的?是不是吹大氣的?”

她說得極大聲;不過掌柜就算知道她有意說給自己聽;掌柜也不會動氣;反正這種事他見得多,也經歷得多了,通常對這三條規矩表示出生氣的人,都是沒有錢又沒有背景的人。

如果真有錢又有背景的人,他們是巴不得將這三條規矩變成六條規矩甚至更多;這樣好突出他們高人一等的身份地位來。

煉鐵看似一臉慚愧地低下頭去;實則他在心里感嘆著自家主子將人心謀算太準的本事。

“陽夫人,能來天香樓訂下雅間用膳的,最起碼帶在身上的銀票不會少于五千兩;至于身份,如果是從三品以下的,一概不予接待;當然,他們也可以在大廳用膳。”

丁香姨鐵青的臉色,在煉鐵悠悠浮沉的語氣中,慢慢白了下去。

不能少于五千兩的銀票?不能低于從三品的官銜?

這什么地方!

煉鐵滿臉慚愧地瞥了她一眼,又道:“說起來,這事都怪我沒辦好;是我沒事先訂好雅間,讓兩位白來這一趟。”

丁香姨一聽這話,原本灰白的眼神霎時亮了亮,“這么說,你身上就有現銀五千兩?你家公子的身份起碼也在三品官銜以上?”

煉鐵沒有應答,只是另外道:“我看我們現在只能到別的地方去了;對面那家酒樓也挺不錯的。”

丁香姨似乎跟自己卯上一般,她盯著煉鐵,道:“你不是說疏忽才沒提前預訂嗎?剛才掌柜的還說目前還有一間空余雅間,你現在亮出你家公子的身份,我們直接要了那個雅間不就行了。”

掌柜招呼完其他客人,聽聞這句,又轉了過來,懶洋洋道:“哦,這位夫人,空余出來的這個雅間,不管你們是什么身份,身上帶有多少銀票也沒用的;因為那個雅間專門就是留空出來,不給任何人用的。”

煉鐵默然,他知道那是公子為自己與世子妃所留出來的雅間,除了他們兩位,任何人,就是皇帝來了,也不能進去。

陽逸這會才慢慢插了句話:“掌柜的,這又是為何?”

煉鐵一臉慚愧看過去,“陽先生,來天香樓的人都知道,這里永遠有一間空余出來的雅間;那是專門為此間主人所預留的;從來不對別的客人開放。”

“我看,我們還是到對面那家酒樓先用膳吧;我看陽夫人此刻一定餓壞了。”

丁香姨還欲犟著不肯離去;陽逸只得柔聲勸說了幾句;然后幾人才轉身離開去了對面酒樓。

在對面酒樓用膳的時候,雖然點的菜肴多是山珍海味,絕不是陽逸平日在絕谷里能夠吃得到的東西;不過丁香姨的心思顯然還在剛才天香樓被拒的事情上;正郁郁的在想著要如何提高自己身份,如何迅速賺大把大把銀子;好為自己的女兒增光。

原本她剛才是想對掌柜說出自己便是未來皇后的娘親來著;不過被陽逸暗中阻止了她;說是現在陽曦還未冊封為皇后,他們不能在這個時候用她的名頭,萬一有什么不好的風聲傳到宮里去;一定會對她的未來造成不利影響。

丁香姨聽聞這話,想了想,才忍了下去。

不過,現在滿桌山珍海味堆在面前,她竟然連一點食欲也沒有;滿心思都是剛才讓她覺得屈辱的一幕。

用完膳,煉鐵說按照公子吩咐,暫時將他們安排在皇宮附近一處宅子休息。

去那處宅子的途中,當然得經過多條繁榮的街道;其中這些繁華的街道當中,又有一個特別熱鬧的地方。

集無數風雅場所成排成列。

這些風雅場所中,其中有一個地方在他們途經的時候,異常熱鬧。

那是一個斗狗場。

東晟貴族之間流行養狗,幾乎每戶富貴人家里都養有好幾條狗。

當然,煉鐵絕不會獨獨帶陽逸夫婦過來看斗狗的;他按照墨白的吩咐,是要在斗狗到結尾,眾人發生爭執之時再做出巧合的樣子,將陽逸夫婦帶到附近去看看。

眼下,就在離他們馬車不過兩丈的地方,一群人圍成一圈又一圈,正在激烈地議論著什么。

陽逸本來不欲多事;他此刻也沒興趣去瞧這些熱鬧;不過,他不想去湊這個熱鬧卻是不行;因為附近的百姓都被這場熱鬧吸引了過來,前行的街道已經被堵塞得水泄不通;他們的馬車根本通不過去,若是要倒回頭再走,也不是不行;不過他們得下馬車步行一段路才行;因為就在這眨眼的時間里,他們剛才的來路上,也同樣涌來了大批百姓。

陽逸無奈之下,只得與丁香姨下了馬車,準備步行穿過人群,然后再等著煉鐵讓人將馬車駕過去。

這一下馬車,他們就是不想看這熱鬧也不行;因為百姓擁擠,在不知不覺中就將他們二人擠到了爭議的邊緣。

被百姓圍在中間的是幾個年輕男子;瞧他們衣著,與舉手投足所表現出來的氣度風雅,誰都看得出他們出錯很好。

起碼家里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不過這會,卻在大街上為了幾條狗打架的問題,而糾纏著爭吵了起來。

陽逸無意細看,聽著那幾個年輕男子的激烈議論聲,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便欲護著丁香姨擠出人群。

“哎,剛才眼看著就該是尤公子那只金龍獲勝的,偏偏到最后林公子的黑熊使了詐,也難怪他們在這爭論不休。”

“看他們越爭越烈,今天這事只怕難以善了。”

“就是就是。”

“你看那尤公子,人家的爹可是當朝丞相,他平日斗狗多半是他贏,今日突然被一只名不見經傳的小子那只黑熊殺敗,他心里能忿氣嗎?”

“噗,那是你們有所不知;以往多數是他的金龍贏,別人不過是看在他爹是丞相,而姐姐又是太子妃的份上,才讓著他的;可今天……咳,今時不同往日了;自然也就沒有人再對他相讓了。”

“我看今天這事不好辦;就算他們家那什么什么了;可人家根深葉茂,無論如何根基總是在的;偏偏那小子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道厲害,才被背后那幫平日巴結著尤公子卻又恨著尤公子的人,給拱出來當槍使了。”

“也是也是,你看那邊不是還站著刑部尚書的侄子嗎?聽說他一直都跟尤公子站在一塊的。”

“你們看那邊,那是刑獄司的弟弟,聽說他養的悍馬在尤公子那條金龍手下敗了好幾回呢,說不定今天這林公子的黑熊最后能取勝,就在他暗中出力……”

陽逸護著丁香姨一路擠出人群;然這些人七嘴八舌的話卻也聽了一路。

他越聽,眉頭便皺得越高。

僅僅是一場看似年輕公子們玩樂的斗狗,就可對其他各權貴間錯綜復雜的關系窺見一斑。

一路心思浮沉,陽逸他們漸行漸遠;已經將那些人的議論遠遠拋在了身后;但是剛才無意聽到的話,卻一直在陽逸腦里回放。

那個不肯服輸的尤公子,他的父親與姐姐,顯然是當朝丞相與尤妃;而其中據說,這個皇后也該是由原本是太子妃的尤妃來當才是;后來因為發生了一些意外;皇帝便利用那次意外事件,順利的將尤妃刷了下去,最后不顧君臣反對,刻意要冊立曦兒為皇后。

陽逸想到這里,一路的憂心這時慢慢的達到了頂點。

當年,陽曦偷偷出谷,陽逸原本是要追出去的;但是,丁香姨那時卻先他一步發現這件事;后來索性使了詐絆住陽逸,再后來,等到陽逸識破之后,丁香姨卻因為思念女兒而病倒了;這一補纏綿病榻數月之久;陽逸為了照顧丁香姨,也就只得放棄再去追尋陽曦了。

誰料到,待丁香姨的身體慢慢恢復之后,他們突然就聽到皇帝詔告天下的旨意,說是要冊立陽曦為東晟皇后。

丁香姨一知道這事,立時就鬧著非要出谷來帝都找自己的女兒不可;陽逸也擔心著陽曦,也就同意了。

但現在,看起來,東晟的皇后并不是那么好當的。

陽逸一路心事重重隨著煉鐵安排,終于到了離皇宮不遠的宅子休息;而丁香姨的心思都在自己的女兒即將貴為一國之母的巨大喜悅中,兀自得意歡喜著;根本沒有察覺到陽逸的異樣。

這一夜,丁香姨因為激動而翻來覆去睡不著;陽逸則因為擔憂而度過了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翌日,丁香姨一起來,就瞞著陽逸迫不及待跑到皇城外面,說要求見陽妃;不過守衛沒從她身上看到任何能夠證明或代表身份的東西,當即很盡職地將她轟了回去。

這樣的小事,原本風絡是絕對不會留意的;不過這會風絡留意了;但他的注意力卻又遠在城門之外;因為按他預估,陽逸夫婦聞訊趕來,也絕不會在短短的十多天時間就趕到了帝都。

是以他才會讓欽天監將冊立皇后的吉日定在兩個月后;他起碼得留出足夠的時間讓陽逸夫婦從那遙遠的邊陲之地趕到帝都來。

只不過,風絡并沒有料到,自他放出陽曦孕訊,冊立皇后的旨意還未公布;就有人先一步猜出了他的意圖,還更先了好幾步就截住了陽逸夫婦;與此同時,還在接到陽逸夫婦的頭一天,就先巧妙地改變了他們夫婦的外表;還利用那幾個看似無意的巧合,安排了一出又一出的戲來敲打陽逸。

這會,陽逸醒來,看見丁香姨一臉忿忿兼垂頭喪氣的回來;頓時怔了怔,立時關心問道:“阿香,這么早,你去哪里了?”

丁香姨聞言,眼眶一紅,隨即低頭小聲抽噎了起來,她一邊舉袖拭眼淚,一邊氣憤道:“相公,我……我就是想趁著你還沒醒來的時候,先到皇城去探探情況;可是那些狗腿子的守衛們,見我是個面生的;又向我要令牌,要文書什么證明的;我跟他們說我是陽妃的娘親;他們卻將我冷斥一頓,說我是冒充的,死活不肯讓我進宮見曦兒。”

“相公,你說這該怎么辦呀?曦兒她在宮里根本就不知道我們已經來到這了;可我們又進不去;那些狗腿子的守衛們,連通報一聲也不肯……真真是狗眼看人低;等到曦兒當上皇后,我一定讓他們好看。”

“阿香,你怎么如此莽撞呢;我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叫你不要獨自到皇城那邊轉悠嗎?這是天子腳下,若不是那些守衛們看你一個無手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說不定會不只將你冷斥幾句轟走了事,反而將你當意圖不軌的人氏給你抓起來呢。”

丁香姨一聽這話,滿臉不忿瞬時成了無限憂愁。

“這可咋辦呀?”

“你在這待著,我出去找找人,試著看看,也許他會有辦法讓我們進宮見曦兒一面。”

丁香姨愣了一會,“你是說,你打算去找白公子幫忙?可我們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都不清楚,他能夠幫得上忙嗎?”

陽逸沖她笑了笑,那一知光澤發亮的金發在空中一劃,他已轉身走了出去。

“我敢肯定,他一定能幫得上忙。”

他的身影已然遠去,只剩他的聲音還在空氣中裊裊不絕。

按照煉鐵的說法,墨白是要讓陽逸認為他昨天自城外接他們進城,再做后面一系列的安排,只是為了報答當年陽逸相救的恩情。

而后面的事情,陽逸夫婦要如何進宮去面見此刻的陽妃;則是陽逸他們自己的事;墨白完全不會插手。

不過,煉鐵臨走時,曾留下了墨白的口訊,說是假若陽逸想要見墨白的話,可以到銅化大街28號來,只要說是來見白公子的,就自然會有人領陽逸去見墨白。

此刻,陽逸滿腔心事的走在銅化大街上,28號是一間很雅致的茶肆,只提供上等的香茗與精致的幾味點心;到這里來的客人多是有身份且風雅的權貴人物。

當然,這些客人在進入茶肆之前便已被人暗中做了甄選,并不是有身份會附庸風雅的就能夠進入里面。

所以,陽逸走到門外,望著里面雅致清靜的環境,與三兩低頭輕聲交談的茶客;他一時不禁怔在了外面,舉起的一只腳也在將要踏進去的時候下意識縮了回去。

就在陽逸猶豫的瞬間,煉鐵挑了簾子,自里面走了出來。

“陽先生?你是來見白公子的?你請進。”

陽逸看見他,頓時怔了怔,“煉鐵?你也在?”

煉鐵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冷面神模樣,對著陽逸將手勢往里一比,道:“我是恰巧過來跟公子匯報一些事情。”

陽逸心中一喜,道:“這么說,白公子他現在真的在里面?”

煉鐵點了點頭,隨即領著陽逸往里走。

墨白此際就在一間獨立的雅室坐著,看見煉鐵領著陽逸進來,他隨意站了起來,微微一笑道:“陽叔叔,好久不見;看樣子陽叔叔還是風采依舊。”

“白公子,確實好久不見;想不到公子倒是出落得比從前更風華絕代了。”

“不過,我看陽叔叔今天來,不是來找我敘舊的吧?”

陽逸默了默,臉上隨即閃過一抹不自然。

不過他看墨白神色淡淡,并沒有其他意思,他心中才覺得舒服了些,而臉上的不自然也就漸漸的淡了開去。

“是,我今天來,一是來謝謝公子昨天的招待;二,是為了求公子你幫一個忙。”

陽逸也不掩飾,看定墨白,直接道出他的目的。

反正,遮遮掩掩說出最后目的,反而更落得不自然;還不如一開始就痛痛快快表明他的來意。

“你是想讓我想辦法將你送進宮中見陽妃一面?”

陽逸張了張嘴,苦笑了一下,在墨白那似乎能看穿人心的妖惑眸光下,只得點頭承認:“是的;我來到這里,才發覺要以自己這個平民百姓的身份,想要進宮見曦兒,實在是異想天開。”

墨白隱隱笑了笑,他看著陽逸,也沒有拒絕亦沒有點頭答應。

卻是沉吟了一會,才慢慢道:“陽叔叔,看在過去的情份上,你這個忙我無論如何也得幫的;不過在我答應幫你進宮去見她之前,我覺得有些事情必須先讓你有所了解。”

陽逸心中一凜;他直覺墨白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不會簡單。

墨白端著杯子,優雅而高貴地呷了一口香茗,才看著陽逸,道:“陽叔叔,昨天的事情我都聽煉鐵說了;也是他這人記性不好;竟然記憶了那么重要的事情,沒有事先到天香樓訂好雅間;讓你和丁香姨受委屈了。”

陽逸一聽這話,心中一涼,隨即腦中靈光一閃;似是霎時明白了昨天的事情也許根本就是眼前這個妖魅男子刻意吩咐屬下那么安排的。

“白公子,昨天的事情,也沒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不過是換個地方吃飯而已。”陽逸語氣淡淡,不過他緊盯著墨白的視線,卻在無意中泄露了他此刻略略緊張的心情。

“你若是有什么話,不妨直說。”

這會,誰也沒有提起多年前那些不愉快的舊事。

墨白引陽逸主動前來,是為了宮里那步棋,自然不會提;而陽逸來此是來求他幫忙;見墨白不提;他自然也有意忽略過去;畢竟那會的事,鬧得彼此都不太愉快。

墨白淡淡勾唇,嘴角隱約的揚出一抹優美弧度,他擱下杯子,淡淡道:“我其實就是想跟陽叔叔你談一談陽妃即將封后這事。”

“陽叔叔你雖然初到帝都,可昨天一行,你也應該多少眼見帝都這個地方,寸步都是當朝權貴;這個地方最不乏的就是有錢有權的人。”

墨白微微停頓;陽逸疑惑看他,一臉的茫然。

墨白微微一笑,音容隱約,風采驚艷魅惑。

“我這么跟你說吧,陽叔叔你以為按照你目前的身家財產,能與帝都之中那些人相比?”

陽逸晃了晃腦袋,遲疑道:“我還是不太明白公子你的話。”

墨白站了起來,負手而立,望向窗外遙遠虛空處,“陽叔叔,帝都里面有錢有權的人比比皆是,如果陽妃沒有什么特別過人之處;陛下怎么會將那樣一個位置給她。”

陽逸心中一跳;腦里模糊的閃過一個念頭,可一時又弄不清那是什么。

“陽叔叔,陛下新新登基,不管是為了攏絡群臣還是為了穩固朝政,他若要冊立一個妃子做皇后,一定會經過多方面的綜合考量,最后才會決定人選的。”

“當然,陛下從小就被立為東晟儲君,就某些方面來說;他原本的力量就十分穩固,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通過那些手段來增加自己的力量;既然如此,他為了削弱某些力量,也就極有可能作出以上的相反之舉。”

“那么,他選擇一個毫無背景的女子來做東晟未來的皇后,也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陽逸一聽這話,心頭又漫過一陣陣涼意。

明明皇帝已經用圣旨詔告天下,要在下個月二十八日舉行封后大典,正式冊立曦兒為皇后了;為什么白公子這會卻是說這只是可能的事情?

陽逸定眼看著風華絕代的妖魅男子,慢慢道:“為什么?”

墨白微微停頓,答得有如流水行云,“第一,陽叔叔應該聽說過之前的太子妃是尤尤丞相的女兒;陛下之所以會將她從最佳的后位人選上摘除下去;這跟陽妃可有莫大關系。”

陽逸臉色泛白,靜靜聽著男子溫醇的嗓音,在出神。

“因為陽妃在此之前曾奉圣命懷過龍胎,卻因為太子妃的過失,導致陽妃小產;而現在,陽妃再次懷有龍胎,表面上看,這是此次陛下決心要冊立她為皇后的契機。”

陽逸臉色微微變了變;墨白話中的奇怪用詞,他聽明白了。

奉圣命懷過龍胎?

他心中擔憂越發凝重起來。

如果皇帝根本無心冊立曦兒為皇后;如果這只是皇帝想要削弱某些力量的一步棋子,那么待皇帝功成之日,也就是曦兒她……。

念頭轉過,陽逸后背立時滲出了冷汗。

“陽叔叔,帝都里,除了錢權通天的人物多如牛毛之外,就是他們個中交纏的關系也錯綜復雜;朝外如是;宮中亦如是;如果以陽妃的背景,即便陛下讓她順利當上皇后,她也不可能在那些復雜的關系網里如魚得水般生存下去。”

“事實上,陽叔叔你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這道冊立陽妃為皇后的圣首為何詔告天下的日期是在兩個月后。”

陽逸臉色沉了沉;他當初看到那道圣旨,并沒有往其他方面多想;但是他進入帝都之后,看著這繁華如錦的天子腳下,他忽然便開始懷疑起皇帝的用心。

一個無權無勢又無財的三無人員;皇帝憑什么會冊立這樣一個白丁似的女子為后;這一點實在跟歷朝歷代的帝王選擇大相徑庭,這不得不讓人多想。

這么說,皇帝將曦兒平空的升上妃位;再確定要在下個月二十八日舉行封后大典,將她冊立為后,從來就只是將曦兒當一顆可以物盡其用的棋子?

一來是借助曦兒削弱尤氏的勢力;二來是想用這個看似誘人實則害人的后位,讓他們為了曦兒將出入絕谷的陣法路徑吐露出來,好讓軍隊能大舉進入經絕谷腹地,將里面的寶藏一挖而空。

然后……再然后,將一無背景二無勢力的曦兒一腳踢開;到時,皇帝想再立誰為后不行;他高興可以再找一個有助于他帝位穩固的名門千金;他不高興也可以不再立后。

若是他為此空置后位;說不定還能在除去曦兒之后,在天下搏一個好名聲。

如此種種,如閃電般一瞬掠過陽逸心頭;越想他臉色便越發難看。

良久,他緩緩抬頭,目光艱難看向那白衣如雪容顏妖魅卻又氣質高貴冷漠出塵如謫仙的男子,慢慢道:“白公子,你既然能洞悉其中的陰謀算計,這說明你的身份絕非常人,你一定有辦法讓曦兒安全地離開皇宮的,對不對?”

他說話的時候,憂心忡忡,眼光里并不含多大期望,只是下意識這么一問。

墨白看著他,眼睛微轉,隨即淡淡道:“若是你不希望她最后成為皇權下的犧牲品,我自然是有辦法讓她離開皇宮;不過,這件事能否順利的前提,首先得她愿意放下皇后之位這個誘惑極大的誘餌,如果她心里戀棧著那個位置;再多辦法也沒有用。”

“白公子,你是如何推測他的目的除了想借曦兒削弱那人力量之外,還想得到進入絕谷的陣法與路徑?”

“陽叔叔,實話跟你說吧;其實當年在我離開絕谷后不久,就曾經遇到他;而那段時間,正巧陽妃從谷里出來,卻因為某些原因被當地一個騙子騙到了深院大宅里;里面也有獨特的陣法;那個時候,恰巧那時還是太子的陛下也去了那個宅子;他們在那個宅子里面單獨待了三天;我估計,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陽妃曾無意對他透露了絕谷里有大量瑪瑙的事情。”

墨白微微停頓了一下,“至于為什么他一直隱忍至今才對絕谷里的瑪瑙動腦筋;這自然也是有他的道理的;至于個中原由,你就不必知道了。”

經墨白這么一提,陽逸緩緩回想著,似是也回想起了一記憶中十分模糊的一幕,他記得那會曦兒追出谷去;他遍尋不著;是到了另外一個鎮子才尋到曦兒的;那個時候,曦兒身邊確實正站著一個豐神俊朗神態溫雅的年輕男子;那時候他看那男子自然流露的氣質,但覺得那男子氣度不凡。

難道那個男子就是今天的東晟新帝?

陽逸有些難受地皺了皺眉,覺得如果那時候他若對陽曦多用心一點,也許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了。

“白公子,多謝你一番忠告;我會想辦法說服曦兒放棄后位,跟我們出宮的;可是,我們現在要如何進宮見到她?還有,若是她離宮之后,我們又該如何避過皇帝的耳目?畢竟天下之大,卻也是王土,如果他不肯放過;我們無論逃去哪里都一樣會被他找到的。”

“進宮的辦法,其實很簡單。”墨白沉吟了一下,才道:“至于離宮之后逃離的辦法;為了永絕后患,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這一途險著最安全了。”

陽逸喃喃重復,眼神迷茫,“置之死地而后生?”

這個在絕谷下隱居了半生的男人,除了癡迷于醫術一道;對于其他權術或人性方面的了解根本不多;他的心性也隨著長期的隱居生活而退化到了單純的稚齡時代;所以這會覺得前路唯艱;卻下意識的相信并依賴眼前這個只有二十出頭的妖魅男子。

“你們到時可以先詐死,待他深信不疑之后,再避開他的耳目,到別的地方隱姓埋名生活。”

半晌,陽逸想了又想,覺得這個辦法雖然危險,卻確實是最好的辦法,只要成功,就可以一勞永逸的擺脫皇帝追蹤。

“我是說如果,如果曦兒她不肯放棄后位的話,你有沒有辦法保她在宮里快樂地生存下去?”

墨白在心里冷嗤一聲。

當然他即便知道陽逸這是癡人說夢;他也不便出口諷刺陽逸;畢竟,這只是一個父親疼愛女兒的心情而已。

對于這種疼愛,他從小渴望;卻一直未曾直接擁有過。

墨白眼神微暗,他想了一下,才慎重道:“陽叔叔;我今天會對你說實話;完全是感激你曾經對我的救命之恩;現在,我同樣不會為了敷衍你而說好話;你這個假設;請恕我無能為力。”

“你應該清楚,他想要冊立她為皇后,就是為了造勢,一個可以讓他一舉三得的勢;事成之后,先不說他有無害她之心;就說被她排擠下去的原太子妃好了;他一時半會拔除不了尤相的勢力;所以一時半會也不會對她動手做絕;如此一來;陽妃日后在宮中的生活可真是步步艱難了。”

“而如果他將她冊立為后只是一個名頭,一個除了可以削弱其他勢力的名頭,還是一個可以得到大筆財富的名頭;目的達到之后,他一定會除掉陽妃的;好再迎娶另外一個女子以匹配后位;好助他帝業永固。”

陽逸皺起的眉頭因這番話皺得越發緊了。

墨白看著他沉涼如冰的臉色,一時也沉默下來沒有再說話;其實決定陽曦將來能否在宮中繼續生存下去的決定權,一直都在風絡手里。

“那白公子是否有更好的辦法勸服她放棄即將到手的后位?”

墨白皺了皺眉,那件事是一著暗棋,對于陽曦,他心里已完全沒有了同情憐憫;可是面對陽逸這個一心為女兒的父親;他心中難免還是有些感觸。

不過,就算他此時對陽逸透露點口風,也不會影響到大局的;按他的了解;陽曦那個人也是認死理的倔脾氣,要讓她從橫梁美夢中清醒過來,除非她掉下橫梁的時候。

否則,任何理由她一定都聽不進去的。

“陽叔叔,也許有一件事,你能夠順利地勸服陽妃放棄眼看到手的后位;不過那件事,事關重大;且沒有直接證據;我可以告訴你;你卻要發誓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否則,不但救不了陽妃,就是你們全家也會因此招禍,就是我,甚至我全族,也有可能因為這件事而面臨滅族的命運。”

“你,能保證一定緊守這個秘密嗎?”

陽逸見他面色凝重,語氣嚴肅;一時心底發寒;好半晌,他才緩緩道:“白公子,我陽逸以我祖先的名義發誓,今日我所聽到的任何事情,出了這屋子,都絕不會再有任何人從我嘴里聽到一個字,若有違此誓,就讓我陽氏一族從此斷子絕孫;先祖魂魄永散,生生世世不得投生。”

墨白見他發下重誓,才點了點頭,附到陽逸耳根,低聲道:“陛下在還是太子的時候,曾經在一場秋獵中,被利箭傷到腿根某處;據我摯交的一位好友所了解;他應該……咳,你身為大夫,應該也明白,有些情況下一旦傷到了根源,就是后天吃再多補藥也是沒有用的。”

陽逸聽罷,渾身如墜冰窖般;從頭到腳都透著重重寒氣;而他的神情此際也呆呆的愣愣的,死寂一般,僵住完全不會動了。

如果這事是真的;那么曦兒現在懷的龍胎?

如果皇帝早就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那么曦兒現在的處境?

即便皇帝前還沒知道這事;但皇帝利用曦兒之心卻昭然若揭,若再加上這事;曦兒的性命豈還能有存活的可能。

陽逸后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離開那個精致優雅的茶肆的;他只是渾渾噩噩的走在大街上;覺得這夏季毒辣的日光,竟然也驅不去他心底重重寒氣。

在陽逸走后,那間獨立的雅室里,珠簾一陣晃動,隨即走出一個風姿卓約的絕色少女來。

“小語,依你的觀察,他有把握說服陽曦逃宮嗎?”

東方語淡淡一笑,凝定他妖惑眸子,眼光狡黠,“可憐了他一腔為女的慈父心血;陽曦的下場早已注定了。”

墨白望進她清亮眸子里,隱隱笑了笑,笑意神光離合里,掩下一抹淡淡的落寞。

陽逸在大街上渾渾噩噩的轉悠了大半天,終于在近傍晚的時候回到了那間宅子里。

丁香姨早在宅子里等得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看見他歸來;卻又是一副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模樣;一時心底的欣喜興奮也沉了沉,隨著他冷沉憂心的表情而露出了疑惑發愁。

“相公,你這是怎么了?為什么看起來愁容滿面?是他不肯幫忙嗎?”陽逸毫無生氣地瞄了她一眼;丁香姨看見他這個眼神,立時忿忿道:“哼,我就知道那個小子;也不想想當年若非有你全力相救,他早就死在林子里了;那還會有命享今日之福;連這么點小忙都不愿意幫;真是看不出來;原來他也是這么個忘恩負義之徒。”

陽逸皺起眉頭,見她越說越離譜,才忍不住冷冷叱喝道:“阿香;夠了;他不是你說的那種人;當年救他的時候我就說過;看他的清奇的氣質,就知道他絕非那種品德卑劣之人;這忘恩負義之詞,我不想再聽到你用在他身上。”

丁香姨突然遭他這么一冷喝,頓時驚了驚;這一驚過后,立時覺得無比委屈,忍不住當躊了眼睛,抽泣道:“相公,你……你從來沒有對我半句冷語相向;你今天居然為了他一個外人對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陽逸見狀,又是煩心又是憂心;卻也不得不耐著性子壓抑著內心煩燥,柔聲安撫道:“阿香,你別這樣;我也不是有意要這么對你的;我只是心里不安又覺得煩燥,擔心著曦兒她……所以,你別這樣了。”

“曦兒?曦兒她怎么了?難道你這么晚回來,你已經進宮看過她了?”

丁香姨一聽,立時忘了繼續委屈掉眼淚;直接焦急揪著陽逸衣袖就來一連串的疑問。

陽逸沉沉嘆了口氣,將她拉著坐下;然后平靜了一下情緒;才簡略扼要地將墨白分析過的話復述了一遍給她聽。

末了,他語重心長道:“阿香;榮華富貴再重要;也沒有性命來得重要;若是連性命都不在了;再多的榮華富貴又留給誰去享呢?”

“我們明天就進宮去見曦兒,你到時一定要好好勸服她。”

丁香姨聽完,傻楞楞的呆了半天,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陽逸只得耐著性子又不厭其煩地重復了一遍;然后又將進宮之后,她該如何說服陽曦,說服陽曦之后,他們又該如何順利出宮,之后又怎么做,都統統再說了遍。

丁香姨聽了兩遍之后,終于被這當中的事情嚇得六神無主,好半天也無法鎮定下來。

兩天后,陽逸夫婦按照墨白所教的方法,直接走到皇城外,對那些守城的侍衛說明了自己身份;并且要求他們即將向皇帝通報他們已經來到帝都這個消息。

因為他們語氣凌然那股驕傲氣勢;那些看慣別人臉色的守衛們,幾乎毫不遲疑,以無比迅速的速度將陽逸夫婦到達帝都就在皇城外求見的事情,一層層通報了進去。

風絡知道這事后;立即親下口諭,宣了陽逸夫婦進宮,同時又召來陽妃前來。

當晚,丁香姨留宿在陽妃的寢宮中;陽逸則因為外男身份,只能出宮。

次日,丁香姨出宮之后;陽逸問她情況如何。

誰料,陽逸非但沒有得到想要的答復;丁香姨反而被陽曦勸服了;就在這短短一晚的時間里;丁香姨已讓陽曦用無比錦繡的榮華富貴給洗腦;完全將陽逸的告誡拋諸腦后。

這讓陽逸始料不及,也讓他愈加憂心陽曦的未來;不過這個時候他不能責怪丁香姨見識短淺;只得暗自想辦法再度進宮親自勸說陽曦。

翌日,陽逸將丁香姨留在宮外,自己一個人進宮去見了陽曦;當然,他先是對她苦口婆心勸了一番;不過陽曦卻執迷不悟,堅決認為他的言談推測都不過是荒謬過度的擔憂而已。

陽逸無奈之下,只得隱晦的暗示陽曦懷孕之事;陽曦聽罷,并非有心裝糊涂;而是她壓根就聽不出陽逸如此層層包裹下的暗示;自然也不會理解他的憂心忡忡。

又過了幾天,離封后大典的日子越發臨近了;陽曦整天都浸沉在無比興奮之中。

對于陽逸的告誡與勸說就更加聽不進去了;這一天,陽逸經過周密籌謀之后,冒險將陽曦騙出了宮外;并且同時按照墨白之前所示的辦法做好了周密部署,然后,他經過一番偽裝之后,便乘著馬車將已經迷昏的陽曦母女一起帶上往帝都城門而去。

風絡表面上雖然對陽逸夫婦進宮的事表現出很高興的模樣;但實際在私底下,他從來沒有放松對陽逸夫婦的監視與警惕。

這天,即便陽逸經過周密部署,有著絕對一流的偽裝;卻仍是帶著陽曦走了不久之后,就被風絡的人發覺不對勁。

而風絡得知消息,居然放下手里一切工作,親自追了出去。

陽逸擔心懷孕的陽曦,所以并不敢讓馬車走得太快;他原本以為經過自己周密部署,就算風絡發現不對;也絕不會在短時間內追得上他們。

可惜,陽逸還未走出城門多遠,就在他事先設計好埋伏要詐死的一道堤壩上,風絡親自騎著駿馬追了過來。

風絡親自追來,這對于陽逸來說,無疑是一個絕好的機會;若是讓風絡親眼看見他們死在面前;以后風絡一定不會懷疑他們。

于是,陽逸在驅趕馬匹跑過堤壩的時候,毫不猶豫引爆了原先做下的埋伏,而炸藥也如期般炸響了起來。

然而,有一點是跟陽逸原本的預想有些出入的,就是陽曦母女此刻還是昏睡狀態;兩個人一旦被炸藥的沖力轟下水里;一定會被淹死。

在最后時刻,陽逸原本可以安全做出詐死的假象,然后全身而退的;但是,他在電光火石之間才驀然想起陽曦與丁香姨兩人還在昏睡狀態。

或是她們二人就此落水;那就真的不用詐,直接便會仙去。

關鍵時刻;眼看危險迫在眉睫;陽逸狠狠一咬牙根,沒有再猶豫思考的時間;出于本能的;他雙手對著那即將被詐開的車廂用力一托一甩;在另外看來,就像是車廂突然受到沖力波及,被轟飛起來一樣。

可只有陽逸知道,這一托一甩已使盡了他畢生力氣。

車廂轟然著地而崩塌的瞬間,他也同時被炸藥炸飛,直沖水下。

失了力氣的他,在被沖下水之前,就已經昏迷了過去;這一昏便是一生,再也睜不開眼睛看這人間太陽一眼。

風絡追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了車廂被陽逸整個托起甩開的一幕;陽逸的身體像紙鳶一樣被炸落水面;他同樣親眼目睹了。

不過,即便親眼看著陽逸毫無生機;他也只是在無處冷眼幽幽地望著,既沒有施以援手的打算;也沒有令人下去救陽逸的打算。

陽逸在水下逐波而流,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這個時候,他才讓人靠近車廂,將那對仍在昏迷的母女了回去。

后來,丁香姨先行醒了過來;不過她蘇醒過來之后,除了陽曦之外;誰也不認得;什么事也不記得;大概因為車廂落地的崩塌震蕩太大,導致她被撞到了腦袋而患上了失憶癥。

至于陽曦,則沒有丁香姨這般幸運的失憶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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