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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兒愚夫倒也罷了,但好男兒一世,怎可不奮發而起,憑著手中劍,胸中學,平定天下,演那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的慷慨故事?”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好,好詩句!”韓雍聞言,一下子睜圓了雙眼,只覺得心內狂跳,熱血翻涌。
高岳忽地起身,兩步便來到韓雍身前,劍眉倒豎,目光如電,昂然道:“韓兄適才所言,絲毫無差!”
“高某不才,自忖論勇論識,倒也不差。又負先人教導,不敢或忘,欲結人才,練精兵,安定鼎沸宇內,撫平八荒四海,復我清寧天下。”
“韓兄困窘之境,卻能自矜自愛,守住本心,嚴以待人待已,丈夫也!然則首陽縣狹小廢殘,大好身手難以伸展,你我眼界,又豈在此?”
“且陳、潘上司,或是目光淺薄為人猥瑣,或是剛愎橫暴目空一切,哪里識得韓兄良璞美玉!韓兄空負才學,何不與我同心攜手,共成功業?”
屋內燭火無風自動,跳躍不止。韓雍只覺高岳一番話語如黃鐘大呂,轟然作響;陣陣酒意化作豆大汗珠,爭先沁出額頭,口干舌燥不已。
他母親吃盡人生困苦,養育于他,在他九歲那年,終于積勞成疾,撒手而去。韓雍大哭一場,獨自背負母親遺體,在村外附近山頭,尋了向陽之地安葬。
葬好母親,他跪在墳頭,磕頭出血,發誓要出人頭地,再回來風光大葬最愛他疼他的娘親。
雖然恨父親對他母子二人不管不顧,但想了想,他還是決定下山去軍中尋父親。千辛萬苦,才打探得到,原來父親已在西平太守、奉高侯馬隆麾下,做了一名親將。
父子二人相見,一番驚訝相認自不必說。他父親得知妻兒這些年困窘苦難的熬著生活,妻子勞累成疾已經去世的消息,也不禁心中愧恨,緊緊摟住韓雍,淚流滿面。
西平太守馬隆,得報有一少年來本軍中認父投軍,有些訝異好奇。待了解事情后,很是感慨,親自批示,特準韓雍留在軍中,以示鼓勵。
過得兩年,馬隆進討河西鮮卑首領樹機能余黨,在張掖一帶與敵軍交戰,韓雍父親救護馬隆,戰歿此役。
馬隆心懷感念,撫恤忠烈,便拔擢年少的韓雍做了一名帳前親兵,隨馬隆征戰隴右,鎮撫西北。閑時受馬隆指點,耳濡目染,受益良多。
又過得幾年,馬隆年老體弱,終于病逝在西平太守之任上。馬隆之子馬咸統領其部,投效成都王司馬穎,八王之亂時,馬咸戰死陣中,余部仍歸司馬穎麾下。
等不得三五年,司馬穎也敗亡,韓雍等舊部被東海王司馬越收編,他卻被打發至首陽縣做了一名隊主,他還沒來得及自艾自怨,秦州地區就被司馬保所占據,隨后首陽縣又被郅平拿下,他還接著做他的隊主。
一晃經年,韓雍已經二十有七,仍然孑然一身,籍籍無名。他自負熟讀兵書,頗通將略,也想輔佐明主,帶甲揮兵,征戰天下,一掃胡煙氛塵,實現心中抱負。
現實卻是年紀漸長,家未成、業未立。在小縣城里做個大頭兵一般,整日與些粗鄙無知、渾渾噩噩的莽漢混在一處,無人理解他,無人賞識他,更沒人看重他。
他終日沉默不與人言,閑暇便翻看父親手抄的六韜,可惜倉促變亂,輾轉流離時候,遺失了四本,剩下兩本便如同珍寶,日夜摩挲。
生活上的困苦無聊倒罷了。靈魂上的孤寂無奈,最是讓人難以名狀,不堪忍受。韓雍日復一日,心中郁郁悵恨無法排解,年紀未過三十,面上皺紋卻日漸變深。
這些,他從未對人說過,只在心中自我煎熬。可是高岳卻如同他肚里蛔蟲一般,替他將苦痛、不甘、迷惘、掙扎等,都一股腦的剝析袒露,甚至連那內心最深處的,已被消磨殆盡的雄心壯志也被重新呼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