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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也自斟一杯酒,放在一旁,然后問道:“小可不才,想請教老兄姓氏名諱,家住何方。瞧你樣子,不像本村中人。怎么在這大雪的夜,到這里來了?”那人遲疑了半刻,然后說道:“在下姓褚,名諱上君下寶。原是北京人氏,因犯死罪,被迫逃往他鄉,是以流落四方,居無定所,無家可歸。”史可法聽了大驚,心道:“原來這人竟是個犯事的案犯!卻不知他所犯何罪?”
正感疑問時,卻見那人從身后取出一件包袱,捧在手里,說道:“如此風雪之夜,卻幸蒙先生垂恩收留,令在下可以在此烤火取暖片刻。只此片刻,便是真個救了在下的性命了。然大恩不言謝,量褚某一介犯案之人,自知今后前途難料、生死未卜,不敢自言報答。想來,也只有這個包袱里的東西,此刻送給先生您,才得慰我感激涕零之心。”
說完,他將包袱塞到了史可法的懷里,接著便站起身來,又將史可法的那杯酒拿了過來,自己一飲而盡。旋即轉過身,便要出門而去。
史可法十分驚疑,忙道:“老兄請留步!適才雖聞老兄系犯案之人,但小可并無戒懼、輕視之念,望毋相疑。至于請老兄你到我陋室里一敘,更非什么大恩可言。你又何必同我這樣客氣?你的包袱,我自是斷不能要,無論那里面裝的是什么。你快把他拿回去。”
那人回過頭來,一時目光灼灼,忽道:“先生可是史憲之?”
乍然聽到這陌生人竟認出了自己,史可法自是大吃一驚。
那人見史可法一臉驚異神情,便和善地笑了笑,說道:“在下本不認識史先生,只是受人之托,特來照應。史先生可知那包袱里的是什么東西?您不妨打開它看一看。”
史可法十分疑惑,一時猶豫不決。但躊躇了半晌,他還是依言解開了那包袱。
誰知才剛打開,史可法便嚇得后退,險些跌倒。
原來從那包袱里滾出來十數顆人的眼球。
史可法頓時臉色蒼白,并滿懷戒備,驚懼地質問道:“閣下究竟是何人?意欲何為?”
自稱叫做褚君寶的那人一臉笑意,只道:“史先生不必驚慌。在下雖非善良忠直的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不辨忠奸、不分是非的邪佞小人。這十幾顆眼珠子,都是東廠番子的。其實,早就有人得到了消息,探知到這幾名東廠番子已查到了您的下落,正欲對您圖謀不軌。因此上,得此消息的那人便委托了在下緊急前來照應周全。那人自己另有要事,實在是抽不開身,所以他才找的我。不過他并未吩咐我要對那幾名東廠番子如此做。摳下他們的眼珠子來,乃是我自己的注意。雖然剜目之舉,不免殘忍了些,但比之這些豺狼惡犬殘害忠良的手段來,倒還差了十萬八千里遠咧。”
史可法半信半疑,說道:“囑托你的那人姓甚名誰,能否告知與我?”
褚君寶怔了一怔,卻道:“他便叫做李漁火。”
“李漁火?”史可法自言自語道,“此人姓名竟像是從哪里聽過。但我好像并不與他相識?”
褚君寶微笑地說道:“他便是前遼東經略熊廷弼大人的門生。他一向隨他老師戍守遼東,幫助抵御后金寇邊侵擾。只是前些年,自廣寧失守后,他老師熊督師為奸人所攀誣而被下獄聽勘。而這位李漁火則流落到了江湖。不過,自閹豎逆臣兵部侍郎高第那廝經略遼東以后,便流傳起這李漁火叛變投敵,甚至同女真后金的四貝勒那名叫皇太極的,結作了異姓兄弟。又有傳聞說當初廣寧失守,實是因為這李漁火與那孫得功一道里應外合,叛迎敵虜。我想,史先生您聽說過此人的姓名,只怕便是從這些傳聞上得來的吧。這些傳聞是真是假,褚某也不甚知道。不過,我受此人所托,實有不能拒絕的理由。因此上,我便依其吩咐,前來照應史先生您了。至于他是如何得知東廠番子要來害您,而他又為何要來救您,我就不得而知了。您就算硬是問我,我也回答不出。”
聽了褚君寶的這番解答,史可法更加迷惘,當真一頭霧水。他的確風聞過這個名叫李漁火的人的事,但他絲毫不了解此人,更和他毫無交情可言,可這個人為什么要來救他史可法呢?而那李漁火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布衣百姓、一介匹夫,至于那些東廠番子們,各個可都是一等一的頂尖密探,他們執行的任務都是最高保密級別的,所以像李漁火這樣尋常的人又怎么能探察得知東廠番子們的任務內容和動向呢?量李漁火一個浪跡江湖的草莽,居然可以遠在千里之外,便從東廠的手底下救出了人來,實在不合現實,讓人難以相信。而所謂的什么李漁火同后金四貝勒結義云云,這樣的訛傳,在史可法看來,更是無稽之談。
史可法正自疑惑著,那褚君寶已走到了門外。他仍是那一身單薄的衣衫,瘦峭的身形,卻正自緩緩地鉆進那茫茫的風雪夜色中去。
史可法忙追出,叫住他道:“老兄請留步!如此雪夜,你這樣一身裝束,豈非就要凍死?還是回到舍下,權且留宿一宿吧。”
那正在遠去的身影忽然凝立住,卻已極低極小的聲音向史可法回復。顯然他沒有高聲說話,只像是在悄悄細語,可相隔如此之遠,又在凜冽呼嘯的風雪中,那極低極小的聲音,卻可以直送到史可法的耳邊。史可法不知道,這其實是上乘的武功內力修為才能做到的。
只聽那傳到史可法耳中的聲音,如此道:“褚某本系先帝寢宮侍衛,因梃擊案而受莫大冤屈,終被斷作了死刑。因一時僥幸,才逃出了死囚大牢。可幾年來,不止東廠番子在找我,錦衣衛緹騎在找我,就連無數江湖草莽也都因某個原因在找我。個中情由,實是一言難盡。總之,我這樣的人,決計不能多逗留在先生您的身邊。我這次受李漁火所托,因不能拒絕的理由,才只好前來相助先生您,為您誅滅了那幾個東廠爪牙。事情辦完,我自當盡速離去。而我所以登先生的門,作一不速之客,不過是想通知先生您,您的住處已不安全。先生還是盡快另謀安身所在的好。雖然天下之大,而要找到一個可以躲避廠衛監視的地方,委實千難萬難,但我想如果您能夠聯系到李漁火這個人,總可以想到辦法的。我不敢擔保那人就定然是個仁人義士,但他也絕非想象中和傳言中那樣的窮兇極惡。另外,我另有個不情之請要求肯于您,那便是希望先生可以記住一句話——那樁紅丸案另有隱情,先帝死得不明!其中的陰謀,就有賴先生您去查明了。”
說完最后一句話后,那聲音和送來那聲音的身影便一同消失在漆黑、昏蒙的雪夜中了。只剩下門外佇立的史可法,望著無邊無盡的風雪,一時癡住。
(4)今后會是對手
酒館內,范文程等人聽婁晉梵娓娓道來史可法的事,聽他說到了紅丸案后,眾人都嘖嘖稱奇,一片驚噫。莊震倉眉角微顫,斜覷了一眼他,卻不做聲。
牟義海則掩住了他的嘴巴,小聲說道:“婁兄,你怕是瘋了?這樣的胡話,也好亂傳的?九千歲欽定《三朝要典》頒行于世,對三大懸案早都蓋棺定論。什么先帝駕崩別有隱情云云,你謠傳這樣的話,不是要自找倒霉?”婁晉梵聽了一時省悟,知道自己失言,趕忙捂住了口,后背浸出冷汗。
莊震倉忽道:“你們說了許多東林黨人的案子,東林黨人確實令人嘆惋,只為他們其中多是忠良。但誰叫他們忤逆犯上、作亂朝綱呢?為了國家大治,社稷穩固,要是不整飭一下他們,那不就內亂了?其實,治和亂也就是個轉換的事兒。若沒有亂,又何來的治?這兩年雖然朝廷上下都鬧得挺大,也死了很多的忠良。但說到底,這還不都是為了江山社稷?田大人和許大人他們也是要維護九千歲的威儀么,要維護九千歲權力的統一。說到底國家不能大亂。要想國家不大亂,就不得不小亂一下,以求未來幾十年的大安。其實,東林黨人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偏偏要和九千歲對著干。我承認,東林黨人都是清官,都是好官。但清官、好官,又有什么用呢?你再是清官,再是好官,你也不能就和圣人相比。誰是圣人?九千歲是圣人。對吧?九千歲之仁圣,文成武德,古往今來,誰能及得?偏是東林黨人不識趣,要悖民心之所向,置社稷于不顧。其實但教有九千歲他老人家在,國家什么問題不能解決了?就是遼東的后金也根本不足為患。說到底,要不是東林黨人凈瞎鬧騰,我看遼東戰局也不至就如此地糟糕。要沒東林黨這些年的瞎胡鬧,我朝九千歲早就安排了賢臣能將去收復遼東失地,撲討剪滅那群蠻夷了。”
聽他說完,眾人都沒言聲,但都點了點頭。
他們都知道莊震倉是逆閹的黨羽。這幾年他為了夤緣攀附,巴結邀寵,在地方上當真沒少折騰,實是蘇杭一帶整飭東林黨人的骨干力量。自他手底下被冤枉的士紳名流實在不少。那些被他冤枉的士紳名流,有的為了脫罪,不免要向莊震倉大行賄賂,這自然也是他莊震倉在地方上所以大搞冤獄的主要目的之一。而也有少數士紳名流,極有骨氣,硬是頂著被攀誣的罪名,不惜一死而全名節。
就聽莊震倉又接著續道:“就說那個近來挺有名氣的、但剛剛辭了官回家丁憂的袁崇煥吧。其實他也算半個東林黨人。但這個袁崇煥大抵上還算是識時務的。不是他識時務,也不會有寧遠大捷這樣的勝仗。要說今年年初的寧遠大捷,真也出乎意料。我真沒想到他這樣一個紙上談兵的書生,居然能就挫敗了那不可一世的努爾哈赤一回。那時,我真佩服了他。”
“但我后來仔細一想。其實那功勞和他沒半點相干。若沒有九千歲在朝廷里為他主持著,前線上的他那些軍士又怎么肯拼了命去,銳意當先,陷陣殺敵呢?須知九千歲功蓋瀛寰,德澤蒼生。寧遠一役,本不過是對他老人家的一份小小的獻禮。所以,眾將士肯效死命,其實,這無非就是一種忠誠與信念……”
莊震倉口沫橫飛,侃侃而談。居然恬不知恥,當著眾人堂而皇之地對逆閹魏忠賢謳歌禮贊,大放厥詞地顛倒是非。
他那三個簪纓子弟的朋友,對此倒都無所謂。他們這些人只管飲酒作樂、夜夜笙歌,享受奢靡的生活。他們既不必為生計和前途發愁,更無心探求公理道德。官場上的是是非非,人世之善善惡惡,他人之悲歡離合,在他們來說,都不過是一些而已,又何必太當回事呢?
忽聽得鄰桌爭吵,范文程側過頭去看。卻見有六七個個布衣長衫之人正圍住一名爛醉如泥的赤腳大漢。其中一個叫道:“你——就是金鐵掌?錯不了!”又一個叫道:“褚君寶和鐵云飛那干人現在哪去了?不要不說話,你肯定知道他們的行蹤。從實招來!”
那赤腳大漢一臉病容,身上哆哆嗦嗦,只舉著面前那碗酒,目光空洞地望著他處。
范文程瞧著他奇怪,心里不免訝異:“怎么婁兄話里頭剛提起褚君寶這個人,這里便有人來打探他的行蹤來了?”
就在這時,就看莊震倉笑臉一收,站起身來,便向那赤腳大漢走去,說道:“啊哈,莊某在這兒這半天,等的就是你啊!”
就見圍著那赤腳大漢的幾個布衣長衫之人立時向莊震倉躬身行禮道:“莊大人。”莊震倉微微一笑,又朝向門口,叫道:“李大人,我已為你坐鎮此處多時,專等您來指揮調動。”便見門口一名太監朝服的人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他身后跟著數十名官差,其中還有三四名東廠番子。那身著太監朝服的人便是蘇州織造太監李實了。
原來李實和莊震倉早就收到東廠的密折,要他們捉拿那個赤腳大漢。而這赤腳大漢正是知悉有關褚君寶的動向。褚君寶是梃擊案的要犯,所以一直為廠衛所通緝。那赤腳大漢叫做金鐵掌,本是個綠林草莽,乃膠東青龍幫的一名堂口,以走私瓷器茶葉、私販海鹽為業。他曾和抓捕到褚君寶的錦衣衛有過一番沖突。俱傳聞,那褚君寶知悉一樁重大秘密。而金鐵掌當時便是沖著那重大秘密去的。于是他便和那幾名已經抓獲到褚君寶正要押解他回京的錦衣衛高手發生了爭斗。
錦衣衛都指揮使田爾耕在得悉褚君寶動向后,曾秘密差遣大內十八大高手中的十人南下捉拿。不想褚君寶竟十分能耐,和那十大高手一番斗智斗勇,竟然連斃其中七人。
執行抓捕任務的十名錦衣衛里,最后就只剩下了名叫鐵云飛、賈長嘯和房德坤的三個人。就是他們三個擒拿住了當時已是重傷的褚君寶,并押解著他日夜兼程地往京師趕回去。誰料途中迭遇險阻,屢遭困厄,一路上當真風波不斷,更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一些綠林中人前來劫奪擄掠,而這赤腳大漢金鐵掌便是其中之一。
區區一個逃獄的死囚,居然成了錦衣衛、東廠和綠林三路人的眼中釘,都要將他劫擄到手。此時這酒館內,太監李實和莊震倉便分明是受了東廠的委任,來執行秘密抓捕金鐵掌的任務,他們的目的便是要從金鐵掌的身上,打探得知褚君寶的動向。據傳聞,那死囚褚君寶還在錦衣衛鐵云飛那伙人的手里,只是他們還沒有到京,仍然阻隔在了半路。
莊震倉這次所以選在杭州城的這間小酒館內延請眾好友喝酒,其實并非是為了給前來投奔的同窗故交范文程接風。他真正的目的,其實是來抓捕要犯金鐵掌的。得到情報,并經過偵查,他已掌握到這金鐵掌的準確動向,知道此人近日一直在杭州城里逗留,卻每日只在這小酒館里爛醉。又查明了此人并無幫手,而逗留此地又不像另有什么目的。于是便趕在范文程抵達杭州的這天,乘機謀事,他延請眾人為范文程在此接風,卻早安排下了一眾官差、捕頭身穿著便衣,在這酒館內埋伏。只等著那金鐵掌喝到爛醉的時候,再動手抓人。自以為運籌帷幄之下,一切天衣無縫。
那幾個圍著那赤腳大漢金鐵掌的布衣長衫之人,多是他莊震倉請來的武林高手。這其中有風云鏢局杭州分號的名鏢頭,也有崆峒派的俠客拳師,也有青城派的豪杰劍客,更有享譽綠林黑道上的威風八面的獨腳大盜。這些人都被莊震倉以重金聘請,來為他效命,配合執行抓捕要犯金鐵掌的任務。
那赤腳大漢金鐵掌好像渾渾噩噩,不明所以,對圍捕自己的這些人的舉動,竟都無動于衷。眼見得他們上前來對他動手,他竟毫不反抗。眾便衣官差們更一齊圍了過來,幾下子便把他五花大綁地捆住。
太監李實領著眾人入內,向店里面一時驚愕的眾酒客,當眾宣明了金鐵掌的罪狀,說明此人身背多條命案,更是朝廷通緝已久的走私要犯,罪不容赦。眾酒客一片唏噓,紛紛盯著那赤腳大漢看。店老板更嚇得腿軟,心里便想著該如何去賄賂這些當值的官差,要不然少不了給他安排一個窩藏包庇的罪名。
就見這一干人喧喧嚷嚷地,把罪犯金鐵掌推出了店門外。太監李實在前引領,雄赳赳昂首闊步;眾官差前后簇擁氣勢洶洶。他們押解著那赤腳大漢徑自去了。
而在酒館內,還留在這里但望著同桌人驚愕的神情的莊震倉,卻略一拱手,笑道:“好朋友們不要驚慌!我同李大人都是約定好的,咱們在這里要捉拿一名要犯。就是適才被李大人率人逮住的那個。沒能事先告訴你們,是怕大家一個不注意,打草驚蛇了,走脫了那要犯,兄弟我可就吃罪不起了。”
聽了他解釋,婁晉梵等人都是一笑。都道:“好啊,你這跟我們擺鴻門宴來了?”,“好狗材啊,擒拿要犯這么大的事,也不跟好朋友們打聲招呼,還真怕咱們配合不好你嗎?”,“得了,得了。這次啊,算你沒勁!”,“捉住的那人是什么人啊?”
聽眾人呶呶不休,莊震倉忽然一擺手示意他們打住,隨即拱手為禮,說道:“兄弟還有要事。就不和你們扯淡了。再會!”說完,一甩袍角,帶著侍候于旁的眾便衣密探和請來的武林高手們,轉身而去。
只是范文程猶愣在那里,懵懵懂懂,一時間心中滿是疑竇。為他置備的這桌酒席自然是就此散了。
同桌的人紛紛與他寒暄客套了幾句,也都走了。獨剩下范文程一個,站在那里發呆。適才的熱鬧與熱情,都變作冷煙散去。他一個蕭索落魄的寒酸文人,對自己今后的前程、人生,仍舊一片迷茫。原打算是來投奔同窗故友莊震倉來著,如今看莊震倉這般態度,也知道是沒指望了。
范文程不由得黯然喟嘆,更端起桌上的殘酒,一飲而盡。卻忽然發現鄰桌上適才醉酒吟詩的那軒昂青年猶在。那人卻也正在看著他。
范文程一怔,隨即沖那人拱了拱手,說道:“朋友,剛才的時候,我無意間聽見你吟了那幾句詩,很覺得意味深長。此刻,不知你是否還有酒興,可否愿意同在下喝上幾杯?”
那軒昂青年像是已酒醒了一些,凝注了范文程一會兒,才道:“不敢叨擾。”
不知為何,那范文程自心底里卻對這青年格外的親切,便笑道:“聽你口音也不像蘇杭一帶的人。正是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難得咱們有緣,既然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那你我也不必互通姓名,只此喝上幾杯,隨便聊聊可好?”
軒昂青年有些猶疑,但還是點了點頭,道:“多承厚意,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于是二人坐到一處,各自舉杯一飲而盡。他們都十分灑落爽朗,也不吩咐酒館從新置備菜肴,只就著這桌剩酒剩菜,一起對飲。
哪知二人越談越是投機,幾句話便說到了遼東軍情上面來。范文程一向自恃熟稔兵事,以為己有王佐之才。哪知坐在自己對面這位正高談闊論的軒昂青年,其胸中氣象,竟更勝于他,實是個韜略非常的人。
范文程十分訝異,自心底里對那青年由衷地欽佩。暗想:“觀此人談吐與氣象,可知他實非池中之物!怎么也淪落在這里,醉生夢死?”便忍不住問道:“兄臺才具非凡。我觀你雖是個書生,卻有統兵的能耐!你這樣的人,我十分少見。也只讀史看書,從史書的人物里,才找的出似兄臺這般風采的。不是周郎,便是武穆!所以我真要請教一下你的姓名。”
那軒昂青年聽了一時淵默,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道:“原來天下知我肺腑者,非止孫大人與熊督師二人而已矣。不想在這杭州酒館內,竟也能奇遇了你這樣一位不凡的人物。兄臺即是相詢,那我自也不敢隱瞞。不才姓袁,名崇煥,草字元素。”
范文程聽了一愕,手中筷子不禁掉下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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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追蹤
斜月朦朧,亂草成叢。古道西風瘦馬處,又不知是什么樣的斷腸人,正流離在天涯。
深夜里,一個身形高闊的人正在巉巖峭壁中拼盡全力的奔跑。他走過的路,其實是一條蜿蜒曲直、雜草叢生并滿是泥濘的小道,周圍都是看不見的積水、泥淖和沼澤,若是稍有不慎一腳踏進沼澤里,不免性命堪憂。但奔跑著的這個人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處環境的危險,或者是他過于地大膽,獨身在黑夜中竟不夠謹慎。總之,他這樣行色匆匆、慌不擇路,一定是有原因的。
這個人名叫鐵云飛,是一名錦衣衛。將近四十的年紀,辦案經驗已有二十年之久。他長得濃眉、大眼、重髯,膚色黑紫,身材高大,肩膀寬闊,兩塊胸肌堅硬得像石墩一樣。他的外形其實和他的內在性格很不相符。雖然他長得粗獷,但其實心思十分細膩,又思維縝密,做事永遠慭慭謹慎、如履薄冰一般。他是經過嚴格的選拔和殘酷的訓練,才成為一名業務出色、實力一流的錦衣衛,不止有過人的武功、冷靜的頭腦,更有頑強的意志及可靠的忠誠。
和他的許多同僚一樣,要成為錦衣衛中最出色的大內高手,經受煉獄般的訓練總是必不可少的。所有的訓練,都是為了他們可以出色的完成諸如潛伏、偵查、間諜、暗殺、緝捕或一些重要情報搜集工作。鐵云飛可以在臘月寒冬的冰天雪地里,光著身子待上一整夜;可以在高溫酷暑中,在厚重的掩體下匍匐著一動不動;可以頑強地應對多種酷刑和誘騙,保持著忠誠;可以處理許多突發事件,執行多項安全保衛工作;他精通暗殺術,專業得像一名武林中的高級殺手;而他更為擅長的是偵辦涉及危害皇權的各類刑事案件,對于偵查和緝捕,十分精通。
萬歷年時,他曾在遼東負責過軍事情報搜集,因為工作完成得極其出色,遂為上級大加賞識并委以重用。天啟年時已成為錦衣衛都指揮使田爾耕的親信,在魏忠賢集團扳倒東林黨的政治事件中,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之后他又執行了秘密監視大學士孫承宗的特殊任務,捏造了一些罪證,在迫使孫承宗倒臺的行動中,為魏忠賢集團立下了汗馬功勞。這鐵云飛早已是田爾耕手底下最杰出的密探和高級情報員之一。
這一次,他被田爾耕授命,去執行一項緝捕任務。緝捕的對象是一名叫褚君寶的人。這個褚君寶是“梃擊案”中重要的涉案人員,原是萬歷年時太子身邊的侍衛,也曾做過禁軍教頭。后因蒙冤受到該案的牽連,經三司會審被判了死刑。但死刑并未得到立即執行,因某些原因而被延緩。直到天啟年,案犯褚君寶不知如何竟從刑部的死囚大牢里逃脫,從此消失音訊。直到天啟六年,才有了他的消息,傳聞此人一直流亡在江湖,并為黑道幫會從事出境走私等活動,又與倭寇過從甚密。于是,田爾耕秘密派遣了十名錦衣衛,出京去捉拿褚君寶。
行使刑事司法權,其實是錦衣衛的又一大職能。而實質上,錦衣衛的這一職能本身并沒有明確的法律上的授權,就和東廠一樣。同屬情報部門的廠衛特務機關,竟可以自主地、任意地、廣泛地行使這種法外之權,肆意從事司法活動,隨意干預普通百姓的一般社會生活,恰恰正是明朝所獨有一種司法亂象。
廠,曾包括東廠、西廠和內行廠,是由太監組成的特務機關,專管監察、緝捕那些觸犯“謀反”、“大不敬”或“妖言”等嚴重危害皇權犯罪的嫌疑人。
衛,即錦衣衛,全稱“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為皇帝親軍“上十二衛”中的一衛,主要職責本是掌管皇帝出入儀仗和安全警衛等事宜,相當于皇家警衛團。但從太祖朱元璋開始,錦衣衛便被皇帝特殊授權,從而既擁有兵權,又擁有司法權,廣泛地從事緝捕、刑獄等司法活動。其中所設的南北鎮撫司中,北鎮撫司專管詔獄。
廠衛從事偵緝、監察和情報收集活動,一方面充當著國家軍事情報部門并承擔著國家安全顧問的職能,另一方面又是非法定的司法機關,其職責涉足司法活動各個環節,實際權力更遠在三法司和其他中央機關之上。它們派出的密探“番子”、“緹騎”遍布天下、無孔不入,無論官民公私大小事務都在特務的監視范圍之內。得到情報后,即可“片紙朝入”,直接送入宮中,而且有權突入執訊,任意緝捕、拷問,完全不受任何法律程序制約。天啟年間,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專權,民間偶語稍有不敬魏忠賢的,立被知覺,輒遭擒僇,甚至剝皮、刲舌。
廠衛直接參與司法審判。逢三司會審和錦衣衛北鎮撫司考訊重要囚犯,廠衛都要派人監視,稱為“聽記”。廠衛還可隨時到各官府衙門訪緝、查訊,稱為“坐記”。除此而外,明朝還形成了宦官審訊錄囚制度。凡遇大審錄囚,大理寺要張黃蓋,設三尺高壇,太監居中而坐,三法司長官則只能侍其左右,其他官員則側立一旁。整個審判活動完全受司禮太監操縱。這種錄囚制度,為明朝獨有,稱為“大審”,到憲宗成華年間成為了定例,每五年舉行一次。另有“熱審”制度,為每年暑天小滿后十余日進行,亦是由太監來領導三法司審理囚犯。
廠衛還自設特別法庭,任意刑訊問罪,假造證據、嚴刑逼供。而廠衛所使用的刑罰更多是法外之刑,且異常殘忍。譬如凌遲、梟首、磔、戮尸、腦箍、烙鐵、族誅、立枷、斷脊、墮指、刺心等等。被審問者,五毒備具、呼詈聲沸然、血肉潰爛,宛轉求死不得。
可見,錦衣衛不單從事著皇家警衛、國土安全和軍事情報工作,更多情形下,實際是從事司法活動,執行緝捕、刑獄職能。
但像鐵云飛這樣精銳、頂尖的大內高手,則很少會再被派去辦理那些普通的刑事案件,除非是偵辦像內閣官員、六部長官或統兵前線的高級將領的特別重大犯罪案件,否則,作為國家最高情報和安全機關的行政首腦田爾耕,他完全不必要派遣像鐵云飛這樣的頂級干探去執行這種一般緝捕任務。
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此番由田爾耕派出去的這十名錦衣衛,竟都是和鐵云飛相同等級的錦衣衛,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辦案能手、是間諜精英、是情報專家,這十個人無一不是田爾耕最親信的下屬。
他們當中的任意一名,都可以在執行外勤任務中獨擔大任,去獨立負責那些最為艱巨和復雜的行動。而要這樣十個最頂尖的錦衣衛來一起來執行一項任務,哪怕是極其艱難和重大的任務,也幾乎從來沒有過,即便是對付東林黨或孫承宗,又或是在協助兵部處理廣寧兵敗即寧遠軍事防御計劃時,也未嘗啟用過如此高級別的行動調遣。更何況,任務的對象僅僅是一名刑部逃犯。要抓捕一名逃犯,居然要動用十大錦衣衛,而且保密級別被定為最高,如此決策實在不可理解。行動中的這十個人也都是不明所以、一頭霧水,他們不知道上級為何要如此興師動眾、大題小做。但行動的原因,從來不是該由他們這樣的人去考慮的,他們只需要關注于如何盡善盡美盡快地完成任務,該如何順利地將死囚褚君寶盡快抓捕歸案。
但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任務,他們十個人幾乎就給辦砸了。這十名錦衣衛一向無往而不利,但沒想到在這件看起來極其簡單的行動任務中,居然會陰溝里翻船。十大高手,死掉七個,連同鐵云飛在內的剩余三人則全都重傷,就這樣他們才抓住了這個褚君寶。褚君寶是他們在江西九江附近抓住的,可令他們沒想到的是,在從江西往北京返回的一路上,這幾人又迭遇險阻,竟總有不明身份的人前來劫奪這死囚,其中不乏黑道幫會里的人物。
緝捕行動由最后的這三名錦衣衛來保證完成,除了鐵云飛外,另外兩個一個叫做賈長嘯,另一個叫做房德坤。錦衣衛賈長嘯是武林鷹爪門的弟子,而錦衣衛房德坤則師出蜀中唐門。他們三個押解著褚君寶向京師返還。一路上遇到的突發事件層出不窮,讓人措手不及,好幾次這三個人都險些喪命。這些突然冒出的刺客、劫匪或黑幫成員,無一例外都是沖著褚君寶來的,可這三個錦衣衛始終未能查清,他們這些人以褚君寶為行動目標,其究竟目的何在。難道褚君寶掌握著十分重要的事物或機密?
看似如此簡單的任務,竟比他們往日執行過的許多艱難、復雜的間諜工作都要困難。一時迷霧重重,盡是殺機。
因一場激斗,鐵云飛和那兩個同伴被迫分頭行動,后在一眾神秘的蒙面刀客的阻截下,鐵云飛仗著機智和神勇,終于甩開了這伙人。之后循著同伴留下的記號和線索,一路緊追了過去。此時,雖然無盡的深夜正吞噬著他,但在這危機四伏的環境里,他實在無暇去考慮自身的一切,充斥在頭腦中的只是重重疑竇和各種細枝末節所交織而成的線索。雖然一切還都沒有答案,但他相信,答案離水落石出也已不遠。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趕快追上同伴,馬上同他們會合。